【三日鹤】温德米尔之冬

早晨八时的阳光不偏不倚地在临时形成的雪山镀出亮眼的金色光边,几乎要与天空融为一体,向着山顶对焦时过曝出一片白亮;旅行者悻悻地放下相机,一片白茫茫之中站立的白茫茫的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肃杀的萧瑟的风刮得脸阵阵生疼,枯干的树枝立在雪地里,垂下死去部分可怜得陷进雪里。少有私家车辆通行的雪白小道上,陪伴他的只有慢悠悠的羊群,在他因焦躁而忍不住唠叨出声的时候平静又呆板地望他一眼。

实际上羊都是傻瓜吧?鹤丸看着那头羊似乎是失去了对自己的兴趣,已经开始埋下头用嘴撅起雪里露出的那一小撮草。

真无聊。他鼓起腮帮子,一脚踩进雪地里。

前几天刚刚下过雪,在别处的雪几乎已经融化的时候,铁栏围起的温德米尔的湖冻成了一片雪地,零零稀稀的羊的脚印落在蓬蓬白雪上,羊脚印旁人的脚印对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哟,你回来啦。”鹤丸收起伞,抖了抖身上的雪,

房东先生抱着他的猫,一只手轻轻地挠着软软的猫肚子,那猫很是习惯地打了个呵欠,完全一副不肯配合的懒惰模样。壁炉里扑哧扑哧地烧着柴火,客厅里吃饭的木桌上却仍然燃着两支白色短蜡烛。鹤丸一副不高兴地模样皱起眉头,围紧了脖子上缠着的白色厚围巾。

三日月从扶手椅里站起来,把怀里懒洋洋的猫咪放回猫窝,轻轻一吹灭掉蜡烛,“欢迎回家。”

我家才不会点蜡烛呢,鹤丸咕哝着。燃烧时的气味让他反感,回过神来的时候甚至连围巾上也满是这种让人头晕的气味;而三日月的家里不仅点起了燃烧木炭的壁炉,甚至还有饭桌上也摇曳着火光。

三日月在鹤丸身旁的小桌上放了黑糖饼干与热可可,边啜饮着自己不加糖和奶的红茶。

“今天怎样?”

“好无聊,没有惊喜。”

“拍得不是很好嘛,照亮白雪的初生阳光和极光一样漂亮呢,还有冰面的纹理也拍得很好看哟。”

“那是唯一一张好看的。”

“喏,乌鸦的这张也很好呐…鹤丸你总是这样说自己呢,但是下次会拍的更好看的吧?”

“….”才不是呢,只有你认为这些好看罢了。

他终于不看照片了,放下相机,撑起手若有所思地,似乎是在注视着鹤丸。

又来了,那种眼神。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堵在心口,剩下一双眼睛仿佛能读人心。鹤丸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手拿起手边的文库本刷刷地开始翻页。

灌下一口热可可,渐渐地才能察觉到冷却下来的热量,只化成了手边马克杯里多一丝的枫糖浆甜味。

“欢迎光临。”

鹤丸国永仍然记得与三日月初识的场景;

他到达温德米尔的那会儿已经是夜里了,年轻的房东沏了茶;房东有种特别的气质,看着他的眼睛就好像不由自主地要吐露内心。

前所未有,鹤丸想。

没人能够识破那层伪装的。

“所以你是来这儿取材的?”

“那是主要的原因。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私人因素。”

“比如说…因为疾病静养?”

鹤丸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的,的确如此。”

“迄今为止有不少人都是这样的呢,别紧张。那么让我们好好相处吧,鹤丸君。”

鹤丸笑得更开心了,甚至灿烂了起来,温柔的五官与多么温柔的青年;他边握住三日月伸过来的手。

三日月宗近与鹤丸差不过几岁,相识不过数周,却比他真正的老妈还要老妈,净做些多余的事。年龄三十代的男人总是准备好过甜的热可可与过甜的饼干,不顾他的厌恶点起两根蜡烛,对他无聊的摄影作品报以无聊的期待,甚至让他自己也开始有一点点开始喜欢照片里白雪与小木桥构成的单调的画面。

或许那有一种神秘的破败感觉吧。他想。

一派黑白对比之下的冰冻湖面更显寂静。羊与人的脚印痕迹都毫不犹豫地被破坏了,鹤丸用靴子一点一点踢去的雪都堆在一旁,高高地摞起,裸露的冰面结实地没有一丝裂痕。

鹤丸有些愤恨地跺了跺脚,震动的冰面发出了沉重的闷响,冰面间细小的纹理在镜头下一清二楚,却没传来裂开的声音。

他叹了叹气,举起手中的相机。

再一次对焦,防止过曝,然后咔擦。

比起八时才亮起的天空,现在的日光照射强烈了一点。

有着雪与羊群,死一般寂静的冬天,那一束多余的阳光过于刺眼了。

鹤丸从房里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续一杯咖啡,咖啡偏凉,不过还留着一点余温;客厅里的壁炉熄了却仍然留着一盏灯光,沙发旁的小灯幽幽地洒下一片光,柔和的,融入夜的黑里,也融化成一份眼里的温存,

“…这么晚了你在干什么?”

三日月背对着鹤丸坐在灯下,白天穿的羽绒服躺在他的手中,

话语没怎么经过大脑就说出来了,鹤丸突然觉得穿着睡衣还端着咖啡杯的自己看起来很蠢,

贴心的房东偏了偏头,“免费服务啦,”边收起了手中的针线,“衣服里的羽毛都漏出来了。”

“….”鹤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今天爬铁栏的时候勾破的吧?虽然作为摄影师很敬业,但作为房东还是要警告你别进围栏圈起来的地方;最近天气转晴了,工作时如果冰面被阳光融化,不小心掉下湖水去就不好了。”

“你怎么知道的?”湖面被冻住还有我越过围栏爬到冰面上的事。

“你今天给我看的照片、是爬过铁栏然后踩在结冻的湖面拍的吧?”三日月一派轻松,留着鹤丸一句话噎在喉头,“别小看房东了,我可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周围的地势当然都一清二楚。”

白色的羽绒服被轻轻地搭在了单薄的睡衣外头,突如其来的温度让鹤丸回过神来,

“烟囱有些堵了,得等人来修才好;这几天不能用壁炉了,大冬天只穿了一件睡衣别感冒啦。”

回到温暖的房间后,鹤丸还是有点不想脱下披在肩上的大衣。

闷闷不乐地,就着微热的咖啡吞下药片。

镜头从大片大片的白雪地移动到几只相反的黑色不速之客身上,鹤丸尽量小幅度的动作以避免惊动它们——刺眼的白之中的乌鸦——全身淋了墨水一般的黑。

他的小心翼翼起到了效果。那些乌鸦没有飞走,相反的,反而来了更多;它们变得像喜鹊一样叽叽喳喳,只不过都是些沙哑又撕裂的“嘎——嘎——”

快门声连续不断地地响着,摄影师的手微微颤抖,

“你喜欢乌鸦吗?”

“嗯?”鹤丸嚼着热可可里的放的棉花糖,

“你拍了不少乌鸦的照片呢。这种黑与白的对比倒是很特别,你会喜欢我能理解。”

“不,不是因为这个,”杯底最后的可可气味渗透进味蕾,激发出一股也许能够称之为愉悦的甜;“群鸦的话,不觉得很有死亡的感觉吗?”

他看见三日月似乎挑起了眉毛,一幅小吃惊的模样,“梵高画完麦田里的群鸦之后就开枪自杀了,这样一说不觉得和梵高一样死在有群鸦的地方很幸福吗?”

“……所以故意冒着生命危险选在容易掉下去的地方拍照?你还真是喜欢梵高,果然艺术家的思维没法理解呢。”三日月听罢轻轻地下了结论,

鹤丸应付式地笑了笑,“我可不是艺术家呢。”

我是与梵高同病相怜的病人。

风鼓动起窗外的雪,卷起一阵阵单薄又冰冷的呼号,不时有尖利的风声漏进窗的缝隙。有那么一瞬间,鹤丸几乎都要怀疑玄关的玻璃门会不会这样被吹碎。

回想起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三日月或许是最奇怪的一个房东了——毕竟应该不会有房东让才认识不久的房客帮忙看家。鹤丸抱着他的猫,坐在他平时会坐的扶手椅里面;正对着熊熊燃烧的壁炉,心里似乎也开始生出一丝舒缓过的惬意、错觉也好,真实也罢,心里腾起的暖意如图喝到加了糖浆的可可一样,微小又神秘。

猫咪警觉地竖起尾巴,敏捷地跳下他的膝盖,赶忙远离病态又迷糊的人儿。

濡湿的额头渗出汗水,又或许和泪水混杂了。

桌上的两支蜡烛滴出蜡油,燃烧殆尽。

…那个人的耳朵上包了纱布,他有些不安地抽着烟斗,一只手用画笔急匆匆地蘸着蓝色颜料;他太急了,以至于颜料都没稀释开就这么快速地糊在了画布上;环顾一下周围,白色墙壁的房间与打翻掉地的酒瓶,苦艾酒流淌在肮脏的地面上。毫不叫人感到亲切的房间看起来就像是精神病院的病房……对了,我也是这样的;即使明白这是晕厥中的幻觉,鹤丸仍然清楚地想到。

客厅里正对着壁炉的扶手椅,扶手椅旁的小灯会散发出昏黄的光;那只猫咪肯定会慵懒地卧在它的小窝里,而茶几上会摆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针线盒……

那是三日月周边的光景;而自己租借的房间里则胡乱地散放着相机的镜头和冲洗出的照片,床头柜前也许会有药,玻璃药瓶里曾经是白色的药片;苦咖啡混着苦药片一起灌进喉咙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醒了吗?”

三日月的声音太过清晰,仿佛毫无防备被溺进刚刚开始解冻的冰水里,只要一瞬间就清醒了。

“……三日月先生,请您表个态.”旁边坐了其他的人,不认识。

“请让鹤丸先生好好休息,”“但是我们需要有人负起这个责任,毕竟那一片都完蛋了。”

鹤丸听着陌生人夸张的表述方式,“完蛋了”什么的…

“这不是鹤丸先生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所做的事,那时他已经有些昏迷了…”

“…您是说他那时已经因为空气不流通、一氧化碳中毒所以神志不清?您没有必要包庇他的。”

包庇?

“因为抑郁症药物用完,所以想要燃烧壁炉自杀,但却因此烧了整片房屋?对不起三日月先生,我实在无法接受——”

“他不是纵火犯。”三日月的平静里甚至带了压迫的感觉。

他是如此笃定,像是那位伟大的,充满着仁慈的米里哀主教、他声声掷地:

「我已买下了你的灵魂……现在我把你交回给上帝。」

金色的眼睛里流出泪水;

被救赎的小偷,被原谅的自杀者,他们的身影穿越历史重叠在一起。

温德米尔的冬天还没有结束。这里的积雪顽固不化,固执地留在远方的山头,盖住那片尖锐的土地颜色。

羊儿慢吞吞地吃着草,旁边有人经过也只是悠悠地抬起头看个一眼;那两个人停下身来,他们的靴子深深地陷进雪里。

“一如既往的冬天呢……除了雪就是羊,一派了无生气。”白色的那个人这样说道。

“......不,”那个深色的人类低头看了看地面,“不是的。”

厚厚的积雪上除了他们的脚印,还有着其他的,更加小的印记,大概还不如手掌大小,

“温德米尔的冬天是死亡与鲜活并存的。”

他望向远方,那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啼鸣;雪地上小小的脚印大概就是他们踩出来的吧;

那啼鸣开始变得雄壮又宏亮,像是要冲破天空中的厚积起来的云朵;

“公鸡开始叫啦,天已经亮咯。”

 

 

End.

 


*「我已买下了你的灵魂……现在我把你交回给上帝。」引用自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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