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因】贪生(1-13章完结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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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2w6+,有轻微修改,感谢一直以来包容我拖稿的读者们.....也感谢催稿的小伙伴们,没有你们的支持或许我文手生涯中的第一篇长篇就要坑了(...


 


Chapter 1


“你是我的敌人。”


似乎还觉得这声明还不够强烈,少年又重复了一遍,伏在他的耳边,轻轻地;


自种子岛相遇过后他就没有再听过这话了;现在听来只觉得多生了一股讽刺的气息。


和平年代,存在什么敌人与友军。


他是一种病态的苍白;浅金的头发长到了颈窝还没有剪去,银色护身符悬在纤细的他的脖颈,沉重不堪。


咽下一口唾沫,口腔里残留的还是橘子果酱的味道。


“他”的嘴唇的气味。



好饿。


一级战犯,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以暗杀女王艾瑟伊拉姆之名,被囚在地球的牢狱已经八个月了。


关押斯雷因的地方被称为是地球最严密的牢狱;表面伪装成修道院,建在新芦原北部的一座小山丘上,不远处便是一个教堂。


原先这地方还是有人居住的,经过上次战争后已变成一片不毛之地,因此鲜少有人靠近。


不为人知的秘密牢狱里,唯一来探望过的人便是这位界冢伊奈帆——方才还在他挨在耳边说着话,似乎忘了这是哪儿一样。


尽管是古老的修道院,牢狱的设施却以竭尽所能地防止犯人逃跑而闻名,除却原始的惩罚手段外,还有不少现代设施;走廊与牢房之间隔了厚厚的玻璃,只有一块简单的挡板为囚犯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隐私。


“那么我走了。”


无机制的红色眼眸,一成不变的面部表情,干净整洁没有皱褶的制服……还有柔软却不带温热的唇,是斯雷因脑海里构建出的伊奈帆。


那时的伊奈帆总是讲这句话。


“要好好吃饭,别再让监狱长为难了。”


如果要计数的话,那么伊奈帆讲过的最多的话就是这句了。


斯雷因沉默着,攥着宽大的衣角,只在伊奈帆回头离开时才勉强地从喉咙里憋出一句“好。”


桌上摆着一张餐盘。


囚犯吃的饭菜总不会是好的,看上去就无法有胃口;


蔫黄的蔬菜与烧焦的鸡块,还未烧熟的米饭,米粒不是饱满圆润,就算放进嘴里时也还是涩的。


碗碟脏兮兮的,筷子还是放在原本的地方,一动未动。


从以前开始,斯雷因就不太喜欢吃东西。


火星的资源远不及地球,想到吃着伯爵食物的自己与平民之间的差别,就不忍地放下了刀叉。


老百姓是饥饿的,吃着不新鲜的食物苟延残喘,却仍然想要生存下去,即便只是多活一天也好。


“你看,那就是老百姓的现状。”


老奶奶正与一个年轻人争夺最后一颗玉米。


前几年的经济粮食状况刚有进展,今年的进口却又却远远不足:刚刚过上了富足生活的平民面对急转直下的状况手足无措,食物资源的不足造成了恐慌,民众的不满日渐加剧。


面红耳赤,眉毛拧成狰狞的模样,唾沫横飞,破口大骂。


“大人,求您赏点食物吧。”


路边的妇女露出讨好的表情,


马利尔尚的回答是毫不犹豫地踢开那双抓住自己裤脚的手。


一只干枯的手,为了子女日夜劳作,开裂得不成样子;又因为湿冷的气候,覆上了一层丑陋的红斑。


“那些贫民窟的贱民们,为了自己的子女连此等龌龊的事都做得出来。一条卑贱的生命,越是饥饿越想要苟活。你说对吧,特洛耶特卿?”


“…是。”


斯雷因低沉地说。


因为曾经体会过饱足的感觉,即使是渣滓般的生活也贪图着,因此饥饿更加强烈。


哈库莱特很担心过他的饮食,脱去上衣时,斯雷因伯爵实在是瘦弱,白皙的肌肤下便是突出的骨,像是吹一阵风就能倒下似的。


短短一年内局势千变万化,由最高的伯爵沦为阶下囚,狱中的斯雷因更为羸弱了。


因为不常接受日晒,皮肤更显苍白,宽大的囚衣掩不住日渐消瘦的躯体;不常吃饭,就算是吃了也仅是果腹。


狱卒收走了一盘盛满的饭菜。


“那个犯人啊,今天又没吃饭。”


“看来是想这么绝食饿死。”


“都第几次了啊,这样还死不掉。”


除了军方的部分人员与艾瑟伊拉姆女王外,没有其他的人知道这个面色苍白的犯人的真正面目,也没有人知道为何这个有着漂亮翠绿瞳孔的少年会是最高危险级别的战犯。


他脆弱,不堪,被打击地体无完肤,只有那个年龄尚浅不近人情的界冢准尉会来看他。


眼窝两道黑,颓唐无力。


青紫的斑留在左臂,刺眼的淤青痕迹刻在苍白的皮肤,凹陷的身体罩在一件宽大破烂的囚衣。几天都没有进食,嘴唇干涩了,缀着皱起的皮与斑驳的血迹。


斯雷因已经没个人的样子了;全身上下只剩一架骨骼,还有松垮垮地崩在骨骼上的皮肤。


好晕。


他的头靠着墙,摇摇晃晃地,恍惚了,睡着了,像是个梦。


但愿不是个梦。要是能死掉就好了。


“喂,快喊界冢少尉来!”


伊奈帆提了一瓶葡萄糖,握着斯雷因扎针的手,看着药瓶滴滴答答,一边等着他醒来。


他的手指是冰冷的,机械一样没有温度。


这只手曾经握住枪,抵在斯雷因的脑袋上,现在却握了他的手。


还是醒来了。


针管拔出血管时溅出一点点的葡萄糖,不顾从扎针的手背汩汩流出的血,他跪在阴冷潮湿的地面,被磨破的膝盖伤口红通通的已经溃烂,泪水顺着脏兮兮的指缝之间掉出。


在昔日的敌人面前顾不及颜面的嚎啕大哭,他瘫软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蹭着,磨着,手掌被粗糙的地面磨出血渍。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就这样死掉!”


伊奈帆只是抓住斯雷因的手腕;


在他安静下来之后,帮他打理好所有,


不起波澜的嘴角平静地诉说着:


“因为瑟拉姆小姐要你活下来。”


伊奈帆似乎永远不会厌倦,无论他绝食多少次,都会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一个严厉忠诚的执行人,始终不让死神挡了他的道。


“你不饿吗?”


送饭的狱卒看到剩下的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就算不吃又与你何干?”


他从牙齿中挤出一道带着哭号的低吼,


眼角的泪水还未干透,眼神里是满含凶狠的戾气,姣好的眉毛挑成愤怒的模样,温良的那一面被弄坏,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狂气与不可理喻。


但他总是在看到伊奈帆的那一刻平静下来。


因为是最为相似的存在,所以自己在想什么,他一定知道。


但是他从来都不说,静静地收拾起碗碟的碎片,再一言不语地离开。


那只可憎的暗红色右眼,总是冷漠地看穿斯雷因所有的把戏:斯雷因不过是在伤害自己,然后再用疼痛硬撑着说服自己还活着罢了。


Chapter 2


「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以暗杀女王之名被处决——」


从那时候起,斯雷因就已经死去了。


女孩儿飘扬的金色长发被风吹起,一位年轻的伯爵站在她身旁。他们有说有笑,为战后的和平而感慨。


像是不知道这样的和平是以什么为代价似的。


艾瑟伊拉姆常被评论为一个宽宏大量,普渡众生的王;


只是她的宽容也好,理解也好,怜悯也好;


全部都没有降临在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身上。


鞠躬尽瘁的骑士斯雷因,被他用尽一生发誓效忠的主抛弃了。


「将他从不幸的连锁中拯救出来—」


通过伊奈帆的口说出的话,却清晰无比,仿佛那个女孩儿的声音直接穿入脑中。


欣然接受了我的牺牲,亲手将我推进死亡深渊的人就是你啊。


这救赎、不要也罢。


内里与外表早就已经被挖空,连一颗能够感到饥饿的心都没有了,那还怎么会想要进食?


“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吗?”


界冢伊奈帆的声音是机械的,而说出来的话却是关切的;


斯雷因才发现刚刚自己恍惚了,盘子里的金黄色的芝士炒蛋都被叉子搅烂了,乱七八糟地摊在金属光泽的铁盘里。


失去光采的眼眸,和伊奈帆眼罩之下的空洞毫无二致。


“不…不是。”


“今天厨师生病了,饭菜是我做的,我看着你,要全部吃掉。”


金色的炒蛋,绿油油的生菜、浇上酸甜酱汁的肉排,辅以小颗的红艳番茄;圆润白皙的米粒刚刚好够他的分量,一把糖恰到好处地洒进清谈的汤里;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斯雷因皱了皱眉。


小的时候父亲无暇照顾自己,见了面总是带着歉意地往儿子的小手里塞一颗糖。


甜是一种温暖。


但是界冢伊奈帆的温暖让他不敢接受。


斯雷因把鸡蛋送入口中,稍带些甜的口味,又不至于太过油腻,咸淡把握得恰到好处。


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伯爵吃的食物比起伊奈帆的手艺都稍差一截;


“…很好吃。”


“那就好。番茄含有丰富的碳水化合物,对于食欲不振的你有好处的。”


“嗯。”


“如果有什么想吃的和我说吧,最近你吃的多些了我很高兴。”


高兴?


斯雷因听到他的话后抬起头,见到的还是那张面部神经瘫痪的脸。


到底哪里高兴了。


如果那张脸上能够浮现出些许笑容的话,肯定会更好看的吧。


“吃完饭后要说'我吃饱了',这是地球的传统。”


“…我吃饱了。”


斯雷因乖乖地有样学样,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


伊奈帆把他视为一个平等的存在;对于一个囚犯来说未免太过奢侈,因此他总是踌躇着不敢继续;


但界冢伊奈帆似乎总是有理由说服他;


“瑟拉姆小姐拜托我要照顾好你。”


“瑟拉姆小姐让你好好休息。”


“瑟拉姆小姐希望你能好好吃饭。”


伊奈帆总是拿艾瑟伊拉姆来让斯雷因乖乖听话。


瑟拉姆、瑟拉姆、瑟拉姆、


让斯雷因苟且头偷生的女人,却用一句救赎击碎所有的希望。


那伊奈帆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


做饭给自己吃,吃罢了才肯安心离开。


伊奈帆离开后,斯雷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突然感受到还有些饿意。


什么时候,也能渐渐地感受到饥饿的感觉了?


有了心,才能感知生命与饱饥。


…有了心,才能了解善恶与野心。


Chapter 3


监控拍下的记录中,一阵风席卷地面与天空,机体内闪着aldnoah的光辉。


至此,火星与地球长达十七个月的和平出现裂痕。


或许是对于艾瑟伊拉姆女王的统治感到不满的火星骑士,擅自使用机甲攻击占领了新芦原北面的一小块蛮荒区域。马克芭蕾吉的意思就是让伊奈帆协助他们的调查,由于他和火星骑士作战的经验较多,会比较熟悉一点。


不仅如此,实际上所有原来在“丢卡利翁”上的人都再次聚集在了一起,包括许久不见韵子和卡姆,甚至还有妮娜和莱艾。


莱艾站在远处看着笨蛋三人组因为重聚而激动的抱在一起,打打闹闹,余光瞥见了伊奈帆的脸。


他笑了。


笑起来很好看不是吗,总是绷着一张脸。


这么想着,莱艾的紧张得到了些许缓和。


火星骑士的下一步恐怕就是像这样一点点地侵蚀整个新芦原。


目前军方是这样推测的。


“奈君,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界冢雪焦急地抠着自己的领结,一边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从目前两星和平的现状来看,这并非出自于瑟拉姆小姐…不,是艾瑟伊拉姆女王本人的意愿。由于占领的区域已无人居住,所以察觉到的人并不多。如果要规避战争,和女王正式挑明问题或许会比较恰当吧。”


“但是这样做也就相当于把矛盾明朗化了。”


“嗯,是这样没错。”


“那样就有可能引发第二次战争了,明明第一次的战争是如此惨烈,还有如此多的牺牲。”


牺牲。


伊奈帆想起了那个战犯。


他与他坠落在海滩上,自己拿着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他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头。


——不知怎的,自己握枪的手有些发抖;只是觉得这时背负罪恶的他,快哭出来的他,想要以死谢罪的他,是这样地令人疼爱,


真是个太美丽的存在。


“我吃饱了。”


斯雷因闭上眼,轻轻地双手合十。


伊奈帆做的菜品偏甜,又有种不可思议的美味;再加上每次的荤素搭配都很恰当,不仅看起来舒服,吃起来也很入味;斯雷因想要吃的菜他都会记在心里,然后下一次带过来。一切都完美地挑不出刺。


“最近的饮食很好,气色有所好转了。”


伊奈帆收拾着面前的餐盘,提了一句。


那还是多谢你的食谱了,斯雷因小声咕囔着,没想到还是被听见了。


“现在我在研究室工作,饭菜里有研究室最新研究出的药物,所以比监狱的饮食健康多了。”


“界冢伊奈帆,你竟然给我下药…?!”


“只是维生素而已,并不是那种危险的化学物质。虽然和我们正在研究的一款危险药品有着相似的甜味,但是我保证给你的药绝对安全。”


伊奈帆的保障大概是最高级别的信任吧,斯雷因居然一下子想不出话来反驳他。


有了饱足的时候,才能知道饥饿的感觉。


过去的几个月内,所有的饮食都由伊奈帆亲自操刀,亲自监督;不准剩菜,连最讨厌的胡萝卜和苦瓜都要在那冷漠的红色眼睛的看管下全部吃完。


每次都吃得很饱,斯雷因确信自己胖了。


“脸色变得红润些了。”


斯雷因绷着脸。


说着,伊奈帆探出身来揪了揪斯雷因的脸颊。


“橙色混蛋!你做什么!”


终于忍不住了,斯雷因像只炸毛的猫咪,恼怒地脱出他的控制;


口中不自觉地冒出了以前对于伊奈帆的称呼;每次他气急败坏时都会这么喊。


“没什么,确认一下现状而已。”


伊奈帆一本正经地说。


“蝙蝠。”


毫无表情地。


原来界冢伊奈帆也是会乘机报复的。


“最近出了些问题,可能来这里的次数会减少。”


伊奈帆踌躇了一下,正色道。


“谁管你。”


“也没法给你做饭了。”


“哦。”


斯雷因别过头去。


伊奈帆皱了眉,拾起铁桌上的笔记本,停顿了一下才说:


“我会申请加强这里的防卫,你小心点。”


与他眼神相接,才发现斯雷因的眼神已经变得像猫一样敏锐。


“这样警惕,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是最高机密,我不能说。”


“哦,是吗。”


斯雷因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伊奈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副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


虽然表情变化不大,但还是能很清楚地看出些端倪来;


“抱歉,可以让我同犯人单独进行对话吗?五分钟就好。”


透过玻璃向警卫挥了挥手示意,伊奈帆说道。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刚刚好可以听见的程度。


他拉过斯雷因的手心,在手心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记住了吗?千万不要忘记。”


斯雷因沉默地点点头。


伊奈帆走后,趁着狱卒回头时,顺手在袖子里藏了一把餐刀。


饮食恢复了以往的低水准,干涩的白菜,脱水的豌豆,没有肉食,不熟的饭菜难以产生食欲。


每天都吃不得一顿饱饭,胃因为低劣的饮食而产生绞痛的感觉,连带着空腹的饥饿,像是整个腹腔都被吸个干净的空虚。斯雷因经常饿得夜不能寐。


以往的他是绝对不会这样的。


外界少有人知道的这所秘密监狱,整座修道院内,除却界冢伊奈帆与监狱长外谁也不知道囚犯的真实身份;守卫增加了,看管也更加严密。斯雷因被移到了最深处的牢房;在那里,结实的防弹玻璃与外界隔绝,唯一的一扇门一旦从外面上锁,即使是在里面也打不开。斯雷因的双手锁上了桎梏,每天只被规定在有限的区域内挪动。


由此可以推断,未知的敌人不仅知晓斯雷因的存在,而且知道他是十七个月前的那场战争的关键。


怪不得界冢伊奈帆那么紧张。


斯雷因利用囚服的掩护将餐刀牢牢地卡在腰间。


多亏他胖了些,裤子不至于太过松垮。


明明不久前还认为死亡才是唯一的归宿,如今却藏了一把刀以求自保。


一颗想要活下去的心战胜了悲戚的感性。


被不健康的饮食折磨的胃,正在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他,斯雷因,也像是那些卑微的老百姓一样,在最饥饿的生活中贪图更多的时日。


是为了自己?


还是为了不辜负界冢伊奈帆?


伊奈帆在研究室的工作台一如既往的整齐,而自己偷偷强推给他的实验体报告也做得完美无缺,实验体出现的不良反应也记得巨细无靡;


头脑聪明,不苟言笑,做事既认真又周全,这个人是怪物吗?


研究员有点厌倦的叹了口气。


真是个从头到尾都无趣的男人啊——


“喂!小野!你的试验体报告怎么样了?”


她急急忙忙地合上了伊奈帆的抽屉,


“一切正常,没有副作用,完全不需要担心哟~”


Chapter 4


斯雷因的午餐吃得心不在焉;


桌上堆着黑白的棋子与一张棋盘,他的对手正捧着一本书坐在他的对面。


依旧毫无波澜,好像之前的紧张都烟消云散;


不是说暂时不见面的吗,怎么又来了。


斯雷因在心里纠结。


“啪”地,他合上了书。


“斯雷因,你盘里的胡萝卜剩下了,吃掉。还有橘子果酱也要吃掉。”


美其名曰改善伙食,实则强迫摄取营养,伊奈帆给斯雷因带了自制的橘子果酱。


“我不喜欢吃橘子。”


“不行,不喜欢也要吃掉。”


伊奈帆的语气不容置否。


“我拒绝。”


即使身体能力减弱,身为军人的本能反应与原本矫健的身手依旧不减。


一把贴在伊奈帆脖颈处的餐刀。


他并未抵抗,只要斯雷因愿意,伊奈帆的动脉随时会被割破。


然后,杀掉唯一与自己亲近的人。


“对我这么好,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仅剩的一只深红眼眸对上斯雷因翠绿色眼眸,平静而冰冷。


“能够在这种环境下给你最好的待遇——这是瑟拉姆小姐的愿望,所以我要执行。”


“她前几日来访地球,对我说,希望我能给你最好的待遇。”


他停顿了一下。


“女王让我救赎你。”


斯雷因轻轻地打了个颤,情绪像是决堤之水全部都涌上心头。


无法保持冷静。


“她只是说要救赎我吧?!死也是救赎,为何你偏偏让我活下来?!接受仇敌的恩惠,让我更加生不如死?!”


话语不可控制地从嘴里漏出来,而真正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伊奈帆亲手做的饭菜很好吃,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吃到可以下口的饭食。


本来用于对付未知敌人的刀,现在却对准了伊奈帆的鼻尖。


——就算是假的,我也想要有个人对我这么温柔啊。


盯着伊奈帆的时候,他总是想起那黑色眼罩下的左眼。


那个黑色的空洞像是要流出血,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自己——斯雷因——特洛耶特。


那眼神,与当初他们在战场对峙时的眼神毫无二致。


可是一切都是不成立的,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因为那让我从心底感到愧疚;


曾毁掉你左眼的元凶,现在你为何还对他如此包容?


事已至此,还要怎样挽回?


“放下刀。”


“界冢伊奈帆,你不可能是我的救赎!”


——一颗棋子掉落的声音打破寂静。


伊奈帆的手把那颗棋子扫在地面上。


白色的皇后落在粗糙的水泥地,沾着肮脏的尘土。


被棋子掉落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仅仅一瞬,伊奈帆就擒住了他的手,迫使他跪下;


“谁说我不可能救赎你了。”


斯雷因的手松了,餐刀应声落地。


伊奈帆立马松开了斯雷因对斯雷因的压制,


毫不犹豫地拉过他的衣领,挡板之后,在监控的死角,在没有人能够发现的地方,


然后,吻了上去。


伊奈帆凶猛地啃着他的唇,像是要报复他刚刚拿刀指自己的冲动举措;一点一点地,不知怎的,他竟也没有推开,顺势着继续了;


这是第一次,斯雷因能够感受到的,伊奈帆强烈的感情波动。


头脑空白了,像是都知道该做什么,似的、自然地,对方的舌与自己的舌缠绕在一起。


掠夺了口中的所有,连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还有对方独有的气味,尽数吞食。


急切地,饥饿地。


两人争夺着最后的氧气,如同以前在战场上那样,互不相让,,空气中都是不规律的急促喘息声,快被吃掉的危机感与窒息的感觉中混入痛楚。


斯雷因用力地环住着伊奈帆的脖子,太过用力的亲吻逼得他流下生理泪水。


扯出一道银色与血色相交的丝线。


界冢伊奈帆那个混蛋。


他把斯雷因压在地上,搂着斯雷因的腰,另一只手插进浅金色的头发里;


原来界冢伊奈帆也会这样地暧昧和感性:


“你是我的敌人。”


“我想要你活下来。”


这算什么理由。


界冢伊奈帆是个不会找借口的蠢男人。


空无一人的房间,斯雷因的手指抚上自己苍白无血色的嘴唇。


出血了。


伸出舌,舔去被咬伤的伤口处冒出来的血珠。


难吃的铁锈味混着香甜橘子果酱的味道。


不合时宜地,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吃了食物却仍然感到饿。


与强烈的饥饿感正相对,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这是一个警告,一个警醒:


他像是贫民窟的人们一样苟且偷生,吞食了他人的氧气与食粮并赖以生存。


Chapter 5


荒芜的大漠卷起沙尘,一片嚣张的沙黄色蔓延无际。


轰然倒塌的建筑物废墟勾勒出一派残破的景象,宗教与信仰都被外星的科技所蔑视。


正因掌握了aldnoah的力量,所以才能肆意而为,连草木都不得苟活。


“最新消息来了!据说新芦原北部的基督教教堂被毁坏,而且已经有了目击证人!”


网文韵子在紧急发起的临时通话中说道,信号不好,加上严重的沙尘暴干扰,传过来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伊奈帆调了好几次耳机才听清楚说的什么。


“目击证人?”


“是。在这里盯梢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这一片还有人居住,有个老奶奶目睹了火星骑士摧毁教堂的全过程。”


受马克芭蕾吉大校之命,韵子在前几日就已经来到了火星骑士占领的无人区域;


在火星骑士的第一波攻击后消停了一个月,为了不打草惊蛇,地球军只在暗中活动,静观其变。


但如今平民牵扯进了纠纷,已经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了。


“也就是说,对方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意思?”


“恐怕是这样的。”


韵子严肃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沮丧。


“那样的话,很有可能那几个无辜的平民会被牺牲。”


不见咲中将在一旁冷静地分析道,通话那头的韵子懊恼地低下了头;


“要是早发现的话…至少还可以保障平民的安全…”


“不见咲中校,你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受欢迎吗?”


马克芭蕾吉敲了一下不见咲的头。


面对着上司的行为,不见咲困惑地“哎?”了一句。


“不能让自己的伙伴伤心啊,失去保护的人什么的,作为保护者,是谁都不想的吧?”


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能够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是至关重要的。


教堂位于修道院的最西边,


察觉到了潜在危险,所以被安排在最深处牢狱的斯雷因此刻一定是安全的。


伊奈帆努力说服自己。


调换牢房,增加守卫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下执行的;以他目前的军级的权限还有些不够转移如此重大的犯人,是借助了艾瑟伊拉姆女王的力量才得以实现的。


斯雷因的表现一直不错,没有了一开始强烈的反抗心理,恢复情况也属于良好,有时候还会主动和伊奈帆说话;或许这样继续下去,可以申请带他外出。


假如火星骑士要重新掀起战争,那么作为第一次战争罪魁祸首的斯雷因就是一枚绝佳的棋子。


他的头脑,他的技巧,他的战术——


这枚棋子如果让敌人夺取,就会对地球军产生不利。


但是界冢伊奈帆的内心告诉他,如此大费周章并不仅仅是为了地球的利益。


——而是为了守护想要保护的人。


界冢雪注意到自己的弟弟坐在通讯仪器旁一言不发,只是抚着自己的嘴唇。


“奈君?出什么事了吗?”


伊奈帆太过严肃的表情让一旁的界冢雪感到有些可怖。


“没有。只是这次挑衅绝对不能扩大成战争了。”


绝对不能再让那个人困在绝望之中偷生了。


伊奈帆没来的第一个月,斯雷因学会了自己和自己下棋。


界冢伊奈帆是个无趣的人,也并不能给斯雷因无聊的牢狱生活带来什么乐趣;


他的监督工作只有两件:看斯雷因吃饭和陪斯雷因下棋。


斯雷因的棋艺都是伊奈帆教的,火星上没有这些地球传统的玩意儿,


斯雷因习惯选白子,伊奈帆习惯选黑子;


起初白子总是被黑子打得落花流水;还好他聪明,很快就理解了。


伊奈帆一下起棋来就沉默了,这就给了斯雷因一个观察他的好机会;


近几年的他已经褪去婴儿肥,挺拔的军服衬得他颇有些少年军官的潇洒了;


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伊奈帆的眼睛很好看,不是暗红、而是深邃的酒红色;只是那张脸永远没表情,真是浪费了那只仅剩的好看的眼睛。


但是伊奈帆下手从来不犹豫,总是趁斯雷因想着他的眼睛真好看时来个反杀。


这种行为太卑鄙了,斯雷因表示。


那你可以选择不看我啊。其实斯雷因闪躲的眼神都被伊奈帆捉个正着。


Checkmate.


斯雷因控制的白棋战胜了黑棋,并把黑棋的国王和皇后踢到了棋盘外。


对峙多年的敌人总算是分出了个胜负,赢家是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


可是和平年代哪有敌人和友军。


他闷闷地放下棋子。


不再是敌人的伊奈帆,也没了竞争的意义。


那么现在的伊奈帆对于斯雷因又是怎样的存在?


斯雷因摸了摸自己扎针输液的手背,这里曾被伊奈帆冰冷的时候碰触过。


他教他写地球的字,意外的是学得还不错;写累了休息,斯雷因就开始无聊的给他画火星骑士的纹章:你看这是扎兹巴鲁姆的,这是库鲁特欧的…


门外的警卫捣鼓着一台破破烂烂的收音机,收讯不良的天线使得它吱吱哑哑发出杂音,怎么也蹦不到正确的电台。


“救…救救我…”


杂音猛地停了,收音机内传出的一阵尖锐的呼救声穿透耳膜。


Chapter 6


许久未听到这种声音的斯雷因震颤了,每一个细胞都被这声叫喊激发出恐惧而惊愕的因子,如同一阵酥麻的电流流遍全身。


绝望。罪恶。生不如死。


平民的求救声。


“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他问道。


等到他反应过来,敲打着玻璃试图引起注意时,警卫已经匆匆地跑开了。


紧急召集?


虽说这牢狱只容纳了他一个人,警卫却不少;这也是为什么这个看似平白无奇的小地方会成为地球最严密坚固的监狱。


再加上最近受了某人的指令,这里的警卫变得更多了。


从他被关押在这座牢狱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过这样大规模的召集。


情况非比寻常。


那一头的伊奈帆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正在解析录音的源头地址。”


他听见不见咲在操作台旁说着。


一段在只在军方的网络里流传的求救信号,女人的声音仅仅持续了十二秒就结束了。


背景的杂音严重,电波滋滋滋地受了干扰,不过勉强还是能够听清楚的;


一个苍老沙哑的女人。


“不用解析了,目标位于新芦原北部,大概就是教堂附近。”


「这一片还有人居住,有个老奶奶目睹了火星骑士摧毁教堂的全过程。」


他记得韵子这么说过。


——斯雷因。


斯雷因的监狱靠近那里,若是已有平民遭受迫害的话,那么斯雷因也可能被劫走。


“我…我明白了。”


韵子第一次看见伊奈帆强烈的表情,尽管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慌乱的神色,但似乎很快就被平息,不是被冷静的思考,而是怒火。


伊奈帆猛地摘下耳机,飞奔到正在做程序调试的,他的橙色机体旁;


“马斯坦00请求出动。”


牢狱里充斥着浮躁的气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蓄势待发;


“你的钥匙掉了。”


斯雷因把一串银色的物什递给铁栏外的警卫。


那警卫惊了一下,防备地剜了斯雷因一眼,又仔细数了遍钥匙的数量,确认没有少任何一把之后才收进口袋。


“喂!紧急召集了!”有人喊道。


“这个月都第二次了,到底有什么大事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警卫露出惊讶的神色,骂骂咧咧地去了,临走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了一眼斯雷因,威胁他不要妄动。


“大概是…附近的教堂废墟…aldnoah…”那人回答道。


受军令所限,这里的警卫都不被允许和斯雷因交流,哪怕是一个字也好,只有界冢伊奈帆这个寡言的年轻军官和他交流过;在犯人被关押的这一段时间里,连犯人的身份和名字都不得而知。


毕竟是战争的元凶,还预备刺杀女王的斯雷因•扎兹巴鲁姆•特洛耶特早就对外宣称死亡了。


实际上他都清楚。


“这座牢狱曾经做过拷问犯人的地方,当时地球人是在这里拷问俘虏的。”


在一个月前某个五分钟的单独谈话里,伊奈帆说道。


他愣了愣,自嘲地说:


“那我也会被这样对待吗?”


伊奈帆抬起头,无比认真地向他作出了保障:


“不会,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斯雷因总是被伊奈帆无意中的一句话惊到。


“因为曾是用于拷问的机构,所以有犯人在这里修建过密道,密道直通修道院最西边。到时候我会引开警卫,把手给我,我告诉你往哪里走。”


伊奈帆拉过斯雷因的手,用自己的手指在他的手心上比划着,划出一条简易的路线。


“还有,这是牢狱的地图,从密道出来后直接就可以逃狱了。


一个揉起来的纸团滚进斯雷因的手心。


“那个犯人逃出去了吗?我是说修密道的那个。”


斯雷因垂下眼睛,不抱希望地小声问道。


“没有。密道很长,他中途就被抓走了。”


“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明明知道不可能逃…”


斯雷因猛地挣脱了伊奈帆的手,没说完的话却被伊奈帆打断;


“不是这样的。我希望你逃出去。”


“为什么?”


他紧紧盯着伊奈帆的红色瞳孔,殊不知不甘与寂寞已经被对方尽收眼底。


“因为你不准死,我要你逃出去然后活下来。”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卑微而卑贱地苟活吗!?”


“是的,即便是多活一天都好,只要活着就好。”


是不是因为和他待在一起久了,所以自己也变得想要活下去了?


斯雷因的手心躺了一个小圆环,是刚才从警卫的钥匙上拆下来的钥匙圈。


钥匙圈掰直的一根铁丝可以用来开手铐的锁。


有密道的地方肯定是中空的,所以地面的方砖里应该有一块是空心的,而且可以取下。


然后再循着脑内的预演路线,通过密道逃走。


斯雷因从刚刚警卫的对话中隐隐约约地听到了aldnoah,心里浮出一丝不舒服的感觉:难道界冢伊奈帆最近正是为了这件事一直不来探监吗?


正因为界冢伊奈帆感到危险,所以才做出调整的措施好让自己逃狱?


一道简单的单选题:想要活下去就逃走,想要死亡的话就坐以待毙。


过去的斯雷因是绝不会选择前者的;但是过去的时间里他早已充分地体会了从来没有过的温暖与悸动,还有因饥饿产生的绞痛和不适。


但是因饥饿产生的疼痛正是活着的证明。


Chapter 7


斯雷普尼尔的鲜亮的橙色涂装在飞扬的黄沙下耀眼得格格不入,多亏了卡姆,这艘机甲依然与当时的样子毫无二致,原本破损的地方被修好了,新增了一些更为便捷的功能,甚至还搭载了解析引擎——从前戴在伊奈帆左眼的那一只,屏幕两旁的数据与条框,连运作的声音都使他倍感亲切。


坐上驾驶席的感觉也相当地令人怀念;


自上次战争结束后,军方认为伊奈帆的才能更适合运用于研究的领域,把他分配到了最前沿的药物分析部门,因此连见着斯雷普尼尔的机会也少了。


——官方的说辞是如此。雪姐曾抱怨过军方的决定,虽然其他的科目也很优秀,不过伊奈帆最擅长的就是物理,这样做明明就是浪费人才。


…或者又是一个防止伊奈帆参与核心课题的手段。


伊奈帆沉着地握着操纵杆;


他已蓄势待发。


什么都没有变,刺眼的橙依旧是个惹眼的目标,变的只是他的对手,从那架纯白的塔尔西斯变成了眼前的这台红黑色机体。


造成人形的一台机甲,比他的斯雷普尼尔要大上一些;不过相比起来,这台机体少了些棱角部分,更多的,是圆滑的曲线,而用于保护的机甲则方方正正,更像是一个巨人身着最原始的铠甲。


“伊奈帆,你看见什么了吗?”韵子焦急地问道,


“只有一台机甲。”解析引擎快速地搜索着


“那台机甲似乎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等等…”


伊奈帆的声音被一阵紊乱的电波所模糊,


“在西边的那片荒地里,距离地方稍有些距离,我们试试看营救,在对方并未发现我们之前。”


“好!”


斯雷普尼尔身形巨大,即便是伊奈帆小心翼翼的操作都能激起一阵恢宏的尘霾;


看来是不可避免的。


伊奈帆在心里下了决心一定要亲自把斯雷普尼尔改装到最完美的状态。


一个通信申请,意味着不受监视的,两台机体之间的单独童话。


伊奈帆按下了“同意”的按钮。


“伊奈帆,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韵子有些犹豫。


“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救出受害者,并且与对方交战。”


“你是说,尽管上级要我们与之交战,但对方完全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伊奈帆顺着她的话讲下去。


“作战预计在三十秒后开始!”


马克芭蕾吉大校的命令打断对话。。


斯雷普尼尔开始移动了,巨大的机体迈出步时带来的冲击使得机械微微颤动。


临战的刺激与紧张如同一阵甜美的电流贯穿全身。


二十秒。


“伊奈帆!三点钟方向!他发现我们了!”韵子的声音从通讯窗口中传出。


伊奈帆操纵着斯雷普尼尔敏捷地躲过一次攻击,然后迅速地开上一枪,子弹准确无误地直冲机甲的心脏部分而去却,融进了机体的保护层中,毫发无伤;从以前开始,他就是射击与闪避的高手,许久未活动的一副身体,竟然在斯雷普尼尔的机械声中生出了一股近似于狂喜的快感。


有保护就意味着也有缺陷。


伊奈帆想起了地球军的第一次反击,也是他的初战——那一架深紫色,甲壳虫模样的机甲在水中露出了破绽,然后毫不留情地被子弹所摧毁。


“拜托你掩护我了,韵子,要赶快找出它不受保护的地方。”


伴随着一阵硝烟,韵子模糊不清地声音很快被枪响所淹没;斯雷普尼尔开始奔跑。


环绕在火星机体的烟雾有些已经散去,烟幕中快速接近的斯雷普尼尔捕捉到了机甲的具体影像,解析引擎自动放大图像,伊奈帆可以清楚地看见它后背上一行小字——也正是它的名字——Achilles。


斯雷普尼尔受了较重的一击,猛地后退了一步,退到了Achilles的射击范围内。


不妙,这么近的距离内,斯雷普尼尔攻击有保护的机体,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在脑内进行一番快速的推断后,伊奈帆打开了通讯窗口。


“韵子,试着攻击这台机体的脚踵部分。”


“咦?!好...好的。”


一枚子弹擦过斯雷普尼尔的橙色机体,带着一阵迷眼的硝烟,在对方的子弹来临之前,刚刚好击中了火星机体的脚踵部分。


它不动了,那是直指要害的一击,直接使她的保护膜失去全部效力,甚至于内部都开始崩溃;伊奈帆操纵着斯雷普尼尔躲过那枚本该击中自己却失控的子弹,子弹直冲着背后的废墟瓦砾而去,引起了巨大的爆炸。


那机甲停止了运作,像是aldnoah 的力量都被耗光了似的,败家犬一样立在冒着黑烟的战场上。


“韵子!干得好!”


从通讯窗口里传来的不是马克芭蕾吉大校的命令,而是界冢雪的兴奋声音。


“雪姐!你怎么在....”


“这个不重要!多亏了韵子,一击解决了呢!”


“不不不,是因为伊奈帆,他让我攻击了机体的脚踵,还好一次就成功了。”


韵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过奈君是怎样知道它的要害的?”


“...Achilles,这架机甲叫Achilles,就是阿克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传说他母亲从小就把他浸在冥河水中,因为怕孩子淹死,所以抓住了脚踵部分。所以浸了冥河水的部分刀枪不入没有浸过冥河水的脚踵是唯一的要害。”


“原来是这样么...”


通讯的窗口里传来妮娜的声音。


“咦?妮娜怎么你也在...”


“烟散了,阿克琉斯的机甲看上去也不像是还能再战的样子,我去看看吧,看看是哪个人在操纵它。你先去看看那个老奶奶怎么样了,我们必须把她带回去治疗。”


“喔...好的。”韵子有些慌忙的地握起操纵杆。


完全失去战力的阿克琉斯就在那里,像个无力绝望的士兵跪在地上,露出后背任敌人宰割。


斯雷普尼尔打开了它的沉重后盖,一阵灰尘一下迷住了摄像头,通过模糊的视野,勉勉强强能看清内部的驾驶舱。


比起十八个月前的斯雷普尼尔还要落后得多的操作台与密密麻麻的按钮。座位旁的操纵杆似乎很早就没人在使用了,启动aldnoah的装置闪着微弱的光。


“怎么样?”终于上线的马克芭蕾吉大校谨慎地问道。


“什么都没有,没有火星骑士,而且似乎很久都没有人工操纵了,阿克琉斯是一架无人驾驶的幽灵机甲。”


Chapter 8


阿克琉斯——这架以希腊英雄命名的火星机甲,实际上是无人驾驶。


现在它已经被带回了基地,交由伊奈帆全面调查:


年代久远的驾驶舱内还留有aldnoah的能量残留的痕迹,那个控制能量输出的操作台,现在已被清理干净,仍是稍显落后;而主机内存有的信息到倒是一点不少——完整地介绍了这台幽灵机甲的来历:自heaven’s fall后,火星人为了避免大量人员伤亡而造出来的一系列不需要人工操纵,能够自动攻击的机甲。


需要直接继承了aldnoah的贵族来授予启动权,然后再由同样的一个人人来给予它中止运作的权利;否则机体就会在能源耗尽前一直运作不停歇。


——太过耗费能源,这也是阿克琉斯一个致命的弊端。


阿克琉斯的核心就是aldnoah的力量和一个让它运转的程式;这个程式使它只能在一定范围内自动攻击,但是很明显,战斗力并不高。


因此一开始它完全没有探测到韵子和伊奈帆,那位老奶奶会被攻击,估计也是因为无意中跑进了阿克琉斯的领域而被当成目标。


直接继承了aldnoah,并能够启动机体的人,在薇瑟帝国仅有一人而已。


——艾瑟伊拉姆•薇瑟•艾莉欧斯亚女王陛下。


“伊奈帆你不去做研究室的工作跑来这里帮忙真的可以吗?我听说最近好像新的药剂刚刚开发出来,会不会很忙?”


“没事的,我对于那里无关紧要,反正只是挂个名而已。”


“哦呀,原来工作狂伊奈帆也会偷懒?”


卡姆不怀好意地笑着,


满含深意的笑容。


“我的主要工作是看管斯雷因•特洛耶特,他们的药剂研究也已经投入实验,交给我做的三十日实验观察已经全部做完了。”


卡姆却仍然一副感兴趣的样子,伊奈帆突然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


“那你和斯雷因•特洛耶特处得怎么样啊?战争时期他可是棘手的敌人呢。”


“还不错。”


“真…真是意外。”


“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莱艾走过来,不满地瞥了一眼卡姆,卡姆被她这一眼弄的心里发毛,乖乖地钻进驾驶舱里干活了。


“驾驶舱里有百分之多少的设备还没有损坏?”


伊奈帆在外边看着卡姆在驾驶舱里做调试,一边看着手中的资料,问了一句。


“呃,大概是百分之百吧。”


“你是指完全没有任何损伤吗?”伊奈帆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的,和以前我们所见过的火星机器相比,这架的设计更为保守普通,虽然从灰尘的的堆积程度和机甲的配置来看,都是很早以前的东西了,但是真的毫无损伤,除了昨天被子弹击中的脚踝部分。”


卡姆跳下梯子,把手中的笔记给了伊奈帆。


“所以才叫做幽灵机甲吧。虽然不知道谁先说的,不过看来他说对了。”


莱艾在卡姆的笔记上扫了一眼。


“‘有些装置还是启动的,驾驶台上还放了一块绣着金丝的手帕,就好像是驾驶员刚刚离开一样…’你看,简直和历史上的圣女号幽灵船一模一样,船上的设备一切完好,甚至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只是船员全部都失踪了。”


她指着笔记上的报告;


“这么蹊跷的话,直接去问问然后搞清楚状况不就好了?”一直在端详着手帕的伊奈帆终于说话了。


金丝线绣出的似乎是家族纹章,伊奈帆没理由地觉得在哪里见过。


“问谁啊?等等,你不会是要...”察觉到了意图的莱艾瞪着伊奈帆。


界冢伊奈帆实际上是意外地直白而坦率。


“薇瑟女王近日造访地球,她邀请我去喝茶。”


伊奈帆一脸平静地掏出口袋里的邀请信。


虽然心中仍抱着怀疑,但伊奈帆决定什么也不说。


“你什么时候有的邀请信我居然不知道…”打断卡姆的碎碎念,莱艾一脸不可置信。


“她和你关系这么好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韵子紧张地问道,她那窘迫的神情简直和一旁的卡姆一模一样。


真是两个笨蛋。莱艾在心里惋惜了一下。


“或许吧,瑟拉姆小姐是很好的朋友。”伊奈帆看了看表上的时间。


“那就祝你好运了。”伊奈帆已经转过身走了,莱艾拍了拍已经僵硬的韵子的肩,说道。


加油啊。她想道。


“莱艾,你能帮我去取一下从前的数据吗?”卡姆站在梯子上喊道。


“数据?”


“就是战争时期敌方机甲的外形数据,我想和这台做个对比。”


 


薇瑟女王艾瑟依拉姆·薇瑟·艾莉欧斯亚,被安置在新芦原基地内最安全的房间内。


这个房间将作为她在地球上的临时居所,因此侍女埃德尔利佐也跟来了。


艾瑟伊拉姆的房间在最顶端。要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一路上埃德尔利佐都没有说话,但看到这位有些熟悉的少年军官还是感到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艾瑟伊拉姆女王总是说,界冢伊奈帆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


 


埃德尔利佐用权限卡打开房门。


女王自来了地球后就一直身体欠佳,许久不见好转;因此自然的有人怀疑军中有人在捣鬼。原本居住的房间也直接上了一个防范的等级,只有医生与埃德尔利佐才有权限打开。


沉重的铁质防护门似乎让她有些吃不消,界冢伊奈帆在她背后为她扶住了门框,减轻了房门重量,


“谢谢。”埃德尔利佐有些拘谨地说。


“不用谢。”


虽然脸上毫无表情但是语气很柔和。


“你终于来了,伊奈帆,很开心见到你。”


出于礼节,艾瑟伊拉姆只是坐在沙发上轻轻地向伊奈帆点了点头,虽然还带着病容,但脸上的笑早已说明了她对于伊奈帆的来访是多么期待。


她没什么变化。


“我的荣幸,女王殿下。”


“不用喊我女王殿下,像以前那样,直接喊我瑟拉姆小姐就可以了。”


“嗯,瑟拉姆小姐。”


“这样就好。”金发的少女向他笑了笑。


“埃德尔利佐,可以帮我泡点茶吗?我很喜欢地球的茶,据说是军方特制的,即使是相同的茶叶,那独特的味道也是特别香甜。”


“好的,女王殿下。”


“拜托你了。”


埃德尔利佐进了厨房后,艾瑟伊拉姆松了一口气,摆出了严肃的表情。


“我有些事情想要询问你的意见…”


“库兰卡恩伯爵不行吗?为什么要询问我?”


“因为…因为伊奈帆是我很好的朋友,而这件事又不便和其他人说。”


艾瑟伊拉姆露出为难的神色。”


伊奈帆没有回答,但他认真地听下去了;


“实际上就在前几日,我到访地球的前几天,发现了一些过去的事…”


“过去…?”


“Heaven's fall.”


“牵扯到Heaven's fall这样重大的机密恐怕我没有权利知道,瑟拉姆小姐。”


“不!我想拜托你帮我调查,因为我身边并没有什么亲信可以协助,又不想让库兰卡恩伯爵知道…”


艾瑟伊拉姆还是有些犹豫,不过她下了下决心,还是说出口了。


“我看到一份资料,资料显示Heaven's fall过后,有一些实验体被秘密送往已经被摧毁的地面,进行不为人知的测试。”


Heaven'sfall.


秘密送往地球的测试体.


——名为“阿克琉斯”的幽灵机甲…


“…瑟拉姆小姐你知道什么是'幽灵船'吗?”


从艾瑟伊拉姆的房间出来后,已经接近夜晚了。


他有些疲惫,但或许是喝了茶的缘故,并没有感觉到困意;


既然如此不如去工作吧,想到了就去做;这就是界冢伊奈帆的原则。


阿克琉斯被置放在斯雷普尼尔边上的一片空地,梯子还搭在驾驶舱旁,卡姆似乎还准备第二天继续研究机甲的内部构造。


古旧的造型设计与内部存储的资料都显示,阿克琉斯是一架Heaven's fall年代的产物;


而它会出现在新芦原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能够自动操控的机甲作为试验体被放到地球,而这一架就恰好来到新芦原,并且对人类进行了无差别攻击。


但这可能性不高,因为再先进的机器都不可能在多年内还保持机械毫无损伤。


那么就是第二种可能性了,就像一开始所怀疑的那样,有人最近把阿克琉斯放在了新芦原。


驾驶舱内突然陷入了漆黑一片。


原本作为aldnoah启动器的光源已全部熄灭。


有了中止命令才能够停止运作的阿克琉斯,是什么人强行让它罢工了。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吗?界冢少尉。”


正当他思考时,窗外传来哈肯宁中将的声音。


伊奈帆降下梯子,从上面跳下来,对自己的长官敬了个礼。


“上面说明天这架机器要送回火星处置,今晚就好好整理一下吧,然后把机器上存储的全部资料送到火星总部。”


“是。”


伊奈帆的口袋里藏着卡姆留在驾驶舱里的纸条,


“阿克琉斯有可能是现代火星机甲的原型。”


凭直觉,伊奈帆觉得这个推论至关重要,他打开手机想拍张纸条的照片作为备份,然而许久不开机的后果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垃圾邮件,还有研究室发来的消息;


他在研究室不过是个普通研究员,对于还是个学生的他来说,药物研究之类的重大操作自然不会和他有关;对于研究的具体项目也只是有所耳闻罢了。


当然他也会趁职务之便替斯雷因拿一些药。


他平时接触机甲的时间不多,这次恰好碰上了阿克琉斯的任务,可以让他好好地去做自己原本擅长的事了。


军方给大家配的新手机,伊奈帆很少使用,他还是比较习惯用之前自己那个旧的;


在堆满信箱的邮件里,有一封语音留言。


来自于监狱长的留言。


“犯人不见了,斯雷因•特洛耶特不见了,界冢少尉。”


 


Chapter 9


一切都太刻意了。


从战争结束之后伊奈帆被调至医学研究部门开始,到这次突然的出击任务,以及对阿克琉斯主导权的转换,看上去都像是故意让事态脱离伊奈帆的掌控——不,是丢卡利翁的全员都被隔绝在事态之外。


无论是谁,都是被动的。


第二天——果然如同哈肯宁中将所说——一大清早,阿克琉斯就被拖走,运送回火星了;


有一个重要的数据没有告诉他们。


军方不想要伊奈帆他们掌握太多的讯息,想要限制他们的权利与行动。


冬天的清晨更是寒冷入骨,即使坐在车里,把手缩进袖子却仍能感受到那股渗人的寒意。


军方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奈君?有什么心事吗?一脸严肃的样子。”


最近伊奈帆脸上经常阴云密布。


虽然这孩子平时都没什么表情,但是通过界冢雪对自己弟弟多年的了解,他一定是碰上麻烦事了。


是那个叫斯雷因的小子么?当初打伤了我弟弟现在还净添麻烦…


“雪姐,你在想什么可怕的事吗?表情很恐怖哦。”伊奈帆反倒侧过脸看着她。


“…不,没什么。”


伊奈帆这才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斯雷因是个很可爱的人,雪姐你好像误会了。”


果然还是被猜中了心思。


界冢雪开始思考弟弟从小到底是吃了什么才导致这种智力的严重不平衡。


“雪姐你不用担心,斯雷因很听话,不会有危险的。”


…除了上次被他用刀尖相对,当然这件事不可以告诉雪姐。


而此时与以往不同,她没有等在车里,而是坐在修道院的长椅上直到搜查结束。


局势已开始动荡,四面楚歌的窘境很有可能再现;既然已经有了阿克琉斯这个先例,就无法否认还会有阿克琉斯二号的威胁。


重要的人带在身边比较好,更何况是被称为“最牢固监狱”的地方。


“犯人手上的锁链被不知名的工具打开了,然后通过墙上的密道逃了。因为修道院里密道有很多,错综复杂,很难知道他在哪里。再加上…”


警卫有些支支吾吾,


“怎么了?”


“因为听说少尉您要出战,想着您可能很忙碌,所以一直没向您报告…实际上犯人已经消失好几天了,而且修道院里有很多机关,没有地图的他说不定已经死在了里面…我们已经仔细调查过了,仍然不知道是谁把“修道院有密道”这件机密告诉犯人…”


你当然不会知道了,因为是我告诉他的。伊奈帆暗自想道;


一张没表情的脸。


“我清楚了,你退下吧。”


伊奈帆开始仔细检查牢房内部。远在他来之前,警卫就已经把牢房里外都搜查遍了。


…不过显然还是不够上心,不然这么至关重要的道具怎么都没发现。


一根掰直的细铁丝,斯雷因用这根铁丝开了手上的锁。


伊奈帆把细铁丝藏进大衣口袋里,手指无意中碰到了手机。


因为不喜欢铃声的吵闹,所以伊奈帆一直开的是震动模式。


伊奈帆怕冷,厚重的衣服一层一层的穿了好几件,手机的震动完全没有发觉。


“请速来。”


是马克芭蕾吉大校的命令。


发生什么了?需要大校的直接命令?


界冢伊奈帆一向快而准的直觉告诉他,此事绝不会单纯。


他推开牢门,本来应该守在外面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包括了那个他特意交待要保障安全的人。


雪姐…!


他有些焦急地喊出声来,却得不到回应。


长风衣的口袋里有一把枪,伊奈帆谨慎地走着,汗湿的手心已经使得握枪的部分微微发热。


背后来的脚步声。


冰凉的枪支贴上额头。


“界冢少尉不用着急,您姐姐已经先走一步了。”


尽管被枪指着头,来人却始终从容不迫,黑衬衫黑外套,两只手插在兜里,


“差不多也是时候了;斯雷因•特洛耶特的事就此告一段落,是死是活都与您无关了。”


“…由我全权负责斯雷因•特洛耶特,是薇瑟女王的直接命令。”


“但是当她不在了,这命令也无关紧要了不是么?同样的,斯雷因•特洛耶特对于你也不再重要了。”


“不在了?”伊奈帆眉头紧锁。


一架巨大的直升飞机停在修道院门口的空地,吵闹的轰鸣声吹起伊奈帆的衣角和刘海,也露出刘海掩盖之下的黑色眼罩。


他毫不动摇。冰冷而缺乏人情味。


界冢伊奈帆对于意图伤害他至爱的家伙从来不留情面。


西装男似乎感到有些寒意,


对抗这个年轻人完全没有胜算,他缓缓地举起双手:


“就像马克芭蕾吉大校说得那样,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Chapter 10


从什么时候开始,家的概念已经模糊了?


从雪收到那一张纸开始,那一张被国家认定为战争孤儿的纸之后,伊奈帆就懂得了——有雪的地方才有“家”。


然后这概念扩大了,因为在这不长的人生旅途中,他遇见了韵子,遇见了卡姆,遇见了起助…在青春时光里陪伴他最久的人,他的“家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使得生活天翻地覆,鞠户上尉,耶贺赖医生,马克芭蕾吉舰长,还有,来自于异星的公主艾瑟伊拉姆,因缘结识。他从心底效忠于他们。


有同伴的地方就是家。伊奈帆如此想道。


斯雷因呢?斯雷因也算是家人吗?


纵使心里已经靠近了答案,伊奈帆还是会回答:“这个我并不清楚。”


他对于斯雷因•特洛耶特是珍惜,那根被斯雷因用于开手铐锁的小铁丝,他放到了抽屉的最深处。


像是小时候把珍爱的糖纸藏在锁起来的糖果罐做收藏。


从来都井井有条的他的抽屉,原本摆在正中的一份文件和一瓶橙色药片现在已不知踪影。


“火星女王艾瑟伊拉姆•薇瑟•艾莉欧斯亚抱恙,我们认定其已丧失治国的能力,故蕾穆莉娜•薇瑟•恩薇瑟将代替其姐治理国家,并由女王的丈夫库兰卡恩伯爵辅佐。”


失去了女王命令的约束,斯雷因•特洛耶特对于界冢伊奈帆不再那么重要了。


从办公室出来后,伊奈帆立马就奔向了艾瑟伊拉姆的病房。


埃德尔利佐坐在一边不知所措地掰着手指,伊奈帆摸了摸她的头;听说这样安慰人最好了,不知道有没有效?


艾瑟伊拉姆的面容安详,柔顺而绵长的吐息轻缓地舒在空气里。散着的金发摊在雪白的枕上,身着带着华丽蕾丝边的白色睡裙。


太过自然的一切让她看上去像是会沉睡一个世纪。


“高危药物47号带甜味,具有一般药品的特征,甚至容易与普通的维生素片混淆,这点要注意。”他记得自己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个小三角作警示。


“药物实验Day 1。无明显现象。”


“药物试验Day 20。轻微呕吐与腹泻现象。”


“药物试验Day 25。试验体出现抽搐现象,由此可以判断此药物经过数十天服用会带来严重并发症。”


丢失的是一份药物试验报告,包含了药物试验至今为止,三十日的全部变化。


虽然具体的描述不记得了,但是试验体每日的变化伊奈帆都能毫无错漏地说出;


他记得药物研究报告是小野研究员每天强塞给自己的工作,还有她曾经抱怨过的,艾瑟伊拉姆的饮食问题,


“为了保证她的饮食,上头还命令我们要制作她的食谱。”


是巧合?还是蓄意如此?


“伊奈帆君?想到什么了吗?”


耶贺赖医生在一旁担心地看着前来艾瑟伊拉姆的伊奈帆。


“…药物试验Day 30。试验体出现晕厥现象………耶贺赖医生,请问你知道瑟拉姆小姐生病的具体细节吗?”


“啊,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讲的,因为实情与你刚刚所说的药物试验状况一模一样。”


伊奈帆感到吃惊,却又觉得正在情理之中。


维生素与这种高危药物在外形与气味上并无太大的不同,而且第一天服用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服用超过二十天,才会引起这般恶劣的反应。


而艾瑟伊拉姆造访地球不过一周有余,每天加在饭食里的药量都有限,若是真的于维生素混淆的话,不太可能出现这么强烈的副作用。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在短期内用量过大…


“耶贺赖医生,请问你拿了我的药和药物试验报告吗?”


还未等到耶贺赖医生摇头否认,一阵带着怒气的声音就粗鲁地打断了伊奈帆的话。


“这么说果然是你在背后捣得鬼,界冢伊奈帆。”


来者却身份高贵,衣着考究,与刚刚的语气实在是太不相符。


“…库兰卡恩殿下”


眼前的人另界冢伊奈帆都感到惊讶。


他什么时候来地球的?


“谢谢你,耶贺赖医生,帮我拖住了犯人。”他对着医生点了个头,


接着他又转向伊奈帆;


“女王昏迷前所见的最后一个访客就是你,饮食也交由你所在的研究室负责!交给我们火星的报告显示一切正常,但是你的药和药物试验报告怎么回事?”


那本作了认真注解的笔记报告和那瓶药被库兰卡恩狠狠地摔在了桌面上,


摔破的瓶子里漏出仅剩的几粒药丸。


“女王的症状与上面描述的毫无二致!是你在觐见时加害于公主,喂了她药!界冢伊奈帆!”


马克芭蕾吉和界冢雪似乎都来了,还有之前在监狱见过的西装男也是,就在病房的走廊里。


似乎是听到了库兰卡恩在病房里的大声指责,雪不顾形象地喊叫着,马克芭蕾吉在一旁阻止着她不冷静的行为和歇斯底里,


“我弟弟不可能做这种事”…她喊的大概是这句吧。


之前她是因为这件事被从修道院里接走了吗?


“你的弟弟是杀人凶手。”


她肯定被这样告知了。


伊奈帆突然觉得很难过。


毋庸置疑,他绝对不会出手加害于艾瑟伊拉姆,但目前仅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或许也正因如此,一旁的马克芭蕾吉带着悲伤的神色,而埃德尔利佐背着头蒙着脸哭泣…即便她们也相信事实并不是如此,但同样的对于库兰卡恩的指控无法反驳。


“将界冢伊奈帆逮捕起来等候判决!”


库兰卡恩最终下令了,被带出房门时,伊奈帆似乎看见了哈肯宁中将的脸。


“界冢伊奈帆,你没有能看管好你的犯人斯雷因•特洛耶特,犯人的失踪不及时上报给本部。你涉嫌与特洛耶特联手暗杀艾瑟伊拉姆女王,你的军衔被剥夺了。”


…在被背叛之时,斯雷因•特洛耶特是否也是如此?


当体会到和他一样的痛楚之后,界冢伊奈帆好像失去了痛觉。


深红色的烙印烧在骨髓里,通红的,还流着血,焦黑的皮肤组织看起来不像是活人所有的。


那个烙印,它说着:罪犯337号,


眼角下被划出一道黑色的刺青,他是杀人犯337号。


那个人,他的翠绿色的美丽眼睛是否也曾蒙上一层灰暗的阴影,对着牢狱之内看到的那一方蓝天飞鸟感到绝望?


Chapter 11


伊奈帆换上了和斯雷因一样的蓝色囚服,铐着厚重的金属手铐。


被关押到军方东京分部的监狱已经有好几天了。


原本用来关押S级囚犯的监狱,新芦原北部的修道院,因为斯雷因•特洛耶特的失踪而被视为不保险的地点。在新芦原待了两周后,伊奈帆就被转往东京的监狱关押。


自战争之后,损失严重的东京已经开始重建,却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繁华。


郊外仍有未打理的断壁残垣,而他的监狱就建在这片废墟之中。


他听闻雪早就被派往别的地方执行任务,而上级又限制了探望他的权限。


监狱与世隔绝,只有狱卒一天两次送来饭菜;伊奈帆对于外界的信息束手无策。


雪姐有没有好好吃饭?艾瑟伊拉姆现在怎么样了?而斯雷因好好逃出去生活了吗?


等到快要失去了才会发现,原来自己拥有的是那么多。


走廊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或许是狱卒罢?可是这脚步声又显得轻快而敏捷,像是小姑娘跳跳闹闹的步伐。


虽然他很明白这里不可能会有跳跳闹闹的人。


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探出黑暗,紧握在了他牢房的铁栏上。


接着是蓝色的眼,纯净的,透亮的,美丽的;他似乎曾近距离观察过这蓝色的眼珠,但又与记忆里的有所不同:这双眼里有着记忆里从不会有的悲伤与聪慧。


“你好,我是蕾穆莉娜•薇瑟•恩薇瑟,艾瑟伊拉姆•薇瑟•艾莉欧斯亚前女王陛下的妹妹。”


伊奈帆记起了,库兰卡恩将辅佐女王的妹妹进行统治。


她留着短的头发,与曾经的人有着相死的眼睛,却永远不会是“她”。


“你说是'前女王陛下'?”


伊奈帆缓缓地开口了。


“是的,我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在三日前就因为药物过量在睡梦中去世了。”


这短短的几周,伊奈帆像是倏地苍老了。他的大好年华,他的甜美生活,他曾守护的被库兰卡恩愤怒的一句话都变成了泡沫。


“那我就是杀害公主的主犯了呢。”


他把头靠在粗糙的泥墙上,长长的刘海盖住了左眼的空洞——原本的眼罩早就被拿走了。


蕾穆莉娜静静地看着这样的界冢伊奈帆;


已经这么久了,他还是习惯于称呼她为公主,或许那个陌生的姐姐在任何人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相信…”


她开口了,


“不…我知道,不是你杀害了姐姐。主犯另有其人。”


界冢伊奈帆会成为第二个斯雷因•特洛耶特吗?


“请你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与之相对的,我不会让你蒙冤。”


伊奈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表情,艾瑟伊拉姆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库兰卡恩开始变化的。远在我来访地球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忙碌,日日夜夜地研究文件,甚至一天也不来见我一次。


我明白这都是政治婚姻,但他的态度让我感到很难过。或许也是我的自作多情吧,某一天,他竟然来寻求我的帮助,不禁让我觉得有些欣喜;许多事务都要拜托他来完成,作为女王的我真是羞愧难当。


他拜托我授予aldnoah的启动权——对于我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于是我很快地就按照他说的去做了。


那是一台古老的机甲,据他说,是用来开发新科技的必要装置,可以帮助老百姓,由我来授予启动权会更好一些;


自那以后,他又对我冷冰冰的了。我很不开心,于是偷偷地进入了他的办公室,却在桌上发现了一份文件。


Heaven's fall,在那个时代曾制造了一系列的自动攻击机甲,需要有直接继承aldnoah力量的人授予启动权才可以发挥作用,而且必须要这样的人才能中止。


毫无质疑,他骗了我,他利用我;他骗我这是造福百姓的科技,事实上却是侵略的铁甲;我质问他对于地球有什么野心?却被不耐烦地轰了出去。


所以我想询问伊奈帆君有什么好一点的解决方法?我不想再听从他的无理要求了,而且我也拒绝给那机甲终止权。」


“阿克琉斯,那架机甲,已经被处理了,甚至都没留下一点存在过的痕迹。它的构造,它的驾驶方法,全都不为人知。”


蕾穆莉娜沉默地听完了伊奈帆的叙述后说道。她的嗓音低沉,像是再惋惜一个老朋友的逝去。


从艾瑟伊拉姆房间回来的那晚,阿克琉斯停止运作了。


“我可以画给你。”伊奈帆平静地说道。


他握紧了拳头,想起了曾经被握在手心的卡姆笔记本的纸条。


——秘密已经可以开诚布公了。


蕾穆莉娜成了界冢伊奈帆唯一的访客;


对于这位前所未见的前女王妹妹,伊奈帆还是从心底带有怀疑的成分。但是据本人说,她是一个被隐藏的存在,直到最近才公开身份。


蕾穆莉娜没有食言。她给伊奈帆带来了外界的消息:一切都还安好。


那斯雷因呢?伊奈帆把想问的话咽下了。


“在姐姐昏迷的那一天,你还有什么可以想起的吗?”


“我记得…平常绝对不会出现在调试间里的哈肯宁中将出现了,他告诉我阿克琉斯很快要送回火星。在那之后的一天,我去了监狱查看犯人的情况,回来时却发现我的药和药物试验报告都不见了。”


伊奈帆停顿了一下,


“药瓶是满的。但是库兰卡恩摔破药瓶时已经所剩无几。”


“埃德尔利佐感到很抱歉。”蕾穆莉娜听了伊奈帆的话后缓缓说道。


“她说姐姐是因为她的疏忽才去世的。第二天早晨,与姐姐住在不同房间的埃德尔利佐发现自己的权限卡被偷了,等到房门被打开时,姐姐就已经陷入昏迷。”


“那么说艾瑟伊拉姆小姐是在那天晚上才遇害的,原因是被灌了大量药片。”


“应该是这样的。”蕾穆莉娜说道,


“阿克琉斯是一切的起始,你在驾驶舱里看到了什么?”


“如同幽灵一样完好的机甲和设备,驾驶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还有一块手帕…”


伊奈帆皱起了眉;


那块手帕一直被他淡忘了…但手帕上是纹章确实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蕾穆莉娜殿下,请问你知道这个纹章是谁的吗?我似乎有所印象,好像有其他的人也画给我看过。”他拿起笔,在白纸上画出一个大概的模样,


“这是…库鲁特欧伯爵家的纹章。”


蕾穆莉娜的手紧紧地抓住纸角,


“这样一来,就全部解释得通了。”


Chapter 12


“从上次战争结束,军方就一直防范着我和丢卡利翁的全员…因为我们与艾瑟伊拉姆小姐的关系太过亲近。”


伊奈帆平静地说道。


他开始说起了全部的来龙去脉,却冷静的像只是在说一个蹩脚的故事。


强塞给自己的报告工作,派来分散注意力的研究员小野,伪造后上交的药物报告。


想必他是也察觉到了吧,库兰卡恩与军方的意图,


——牺牲品界塚伊奈帆。


库兰卡恩早早就操纵阿克琉斯来了地球,继续heaven's fall时期已经中止的实验,他想要机甲的终止权,但是他本人并没有那个权限,所以只能先把机甲丢下,去找了瑟拉姆小姐。中途阿克琉斯因为擅自袭击平民被打倒了。而库兰卡恩和哈肯宁中将串通好,哈肯宁中将帮他潜入,抱着一开始就要迫害我的心态,趁你还在检查阿克琉斯时偷了药和报告。那晚他又偷了埃德尔利佐的权限卡进入房间。然而你的姐姐根本不可能把终止权给他,所以他一怒之下灌了她药——因为他知道这药品拥有危险性。在那之后,又假装刚刚来到地球,嫁祸于我。


人心远远不止一面。


透过铁栏杆,她递给伊奈帆一卷纸卷。


——出狱的文书。


在真相浮出水面的一周后,蕾穆丽娜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库兰卡恩答应放你出狱了,但作为代价的是,你不再是军人了。”


她顿了顿,


“而且手臂上的痕迹会伴随一生。”


今天的蕾穆莉娜有些憔悴,脸色并不很好,她坐着轮椅来了,帮她推着轮椅的,还有埃德尔利佐。


埃德尔利佐似乎刚刚哭过,推着蕾穆莉娜进来时还低着头轻声啜泣。


进牢房之前埃德尔利佐似乎还在说着“都是我害了伊奈帆先生…如果…如果我当时站出来的话…”


他没听到蕾穆丽娜的回答,但是他知道这不是埃德尔利佐的责任。


没有了军衔的伊奈帆只不过是一介普通民众;从顶点跌回谷底——像极了意气风发的斯雷因伯爵。


他现在还好吗?想起这个伊奈帆皱了皱眉。


埃德尔利佐怯怯地递上了衣物——附带一张从东京去到新芦原的车票。


“界、界冢先生,这是你需要的文件…”


“你走吧。”蕾穆丽娜没有看他,只是疲乏地说着,“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了。”


伊奈帆沉默地点了点头;


“还有.....”


蕾穆丽娜的耳语使得他一瞬间地惊诧了;还未平息的风波中央,又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远方传来尖锐的哨音。


饱经历史风尘的壁炉结了厚厚一层灰,几片蛛网也连带着挂在上面了,还好没有木炭与柴火,否则就下不来了。


斯雷因身上蓝色的囚衣早就脏的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多亏了界塚伊奈帆的密道,他是逃出来了;只不过这条密道长得过分了,花了数天才走完。


细心体贴的界塚少尉还给他准备了一点粮食,真是细致入微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啊......


斯雷因终于有机会静下心来好好看看这个密道终点的地方——说是教堂或许更加合适。


这和伊奈帆说的地方完全不同,但斯雷因又确确实实是照着纸条上的提示走的。


斯雷因把纸条举到阳光下仔细查看,本以为会像小说里那样浮现出什么秘密文字,但这果然就是普通的纸条而已。


还有,界塚伊奈帆的字一点都不好看。


想到这里,斯雷因不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来界塚伊奈帆也有不擅长的,可爱的一面啊。


下一次下棋的时候可以拿来好好嘲笑他了。


被摧毁成废墟的断垣残壁,只有祭坛还保持完好。一缕阳光透过倒塌石柱的裂缝透了进来,一幅古老的油画摇摇欲坠,悬挂在嵌着破碎彩绘玻璃的断墙上。


以色列人向摩西抱怨快要饿死,耶和华于是应许摩西将要赐予食物给以色列人。


白色的,从天而来的吗哪,随露水降落。


仅仅靠伊奈帆所准备的那么一丁点的粮食,对于已近渐渐开始恢复健康的斯雷因完全不足。


饥饿感卷土重来了,而且比以往所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恶劣。


但是那个会给他做好吃的饭吃,满足他饥饿感的家伙,已经有好一阵子都不见了。


若是没有摩西的祈祷,而人民失去了吗哪,那么现今的他还会存在吗?


Chapter 13


陷入恐惧的感觉是什么?


就像蒙克的名画《呐喊》一样,紧紧抱着头,双眼空洞,和呆滞的眼神一起,整个世界也随之死去。


那是不想要“生”的人们,他们所抱有的,从来就不是恐惧。


圣餐零零碎碎地洒在地面上,即便是吃了个干净,也仅仅只够结局最迫近的饥饿感,


斯雷因缩在角落里,缝隙中的阳光落在他的眉间,舒展出一副忧郁而苍白的面孔。


因为想要多活几天,所以会饥饿,因为饥饿,才更加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就要这样简单地结束。


恐惧不是无所谓的死亡,而是在死亡将近时才懂得自己还不想死去。


饥饿与苟且,死去或活着,


餐桌上的只言片语,棋盘上的厮杀,白纸上颤抖的手画出的笔迹,金属餐盘上亲手做的料理,


界塚伊奈帆、


界塚伊奈帆、


界塚伊奈帆!


当我开始陈列出过去的种种,却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想念你。


第三天了,他仍然没有踪迹。


夜晚的教堂废墟依旧是寒冷入骨,没有什么遮蔽物;斯雷因扯下了教堂原本挂着的窗帘,把自己裹成一枚深红色的茧。


冷。


饿。


快要失去忍耐的大脑却可恨地保持着冷静,感官比以往还要敏锐;窸窸窣窣地,踢翻木板,踩着碎玻璃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了。


不是幻觉,而是确确实实的来自于某个人。


会是谁?是杀手?还是狱卒?


全世界都与斯雷因•特洛耶特为敌,


——除了他。


黑发被血液濡湿,左眼的眼罩被取下了,红色的眼却仍旧坚韧而不动摇;他有些颤抖了,勉强扶着墙壁才能走动。


他对罪恶的根源温柔以待。


“好久不见…我…看到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斯雷因。”


他闭着左眼,满是焦黑印记与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浅浅的笑容,


臂膀上有了烧灼的编号,眼睑下纹着一小滴黑色泪珠的刺青。


黑色泪珠。监狱用来标记杀人罪过的刺青。


“你…”


“我逃出来了,是库兰卡恩。他嫁祸于我然后又想要杀了我,所以假装放我出狱后引爆了监狱。”


斯雷因静静地听着伊奈帆讲着这一路来发生的事,女王的去世,陨落的英雄,落魄的逃犯…


“所以…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斯雷因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他的平静甚至都不能被艾瑟伊拉女王姆去世的讯息打破,却为伊奈帆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所动摇。


为什么自己都难保性命了、担心的却还是我呢…?


界塚伊奈帆的温柔在脸上停留成笑容,


——真是个聪明透顶的笨蛋啊。


斯雷因没有说话,


取而代之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拳,差一点击中伊奈帆的脸;很快的,斯雷因的下一个动作也来了,因为身体原因,伊奈帆只好勉勉强强闪躲着,


——宿敌。


他的脑里浮现出这个词。


——我最亲爱的敌人啊。


饥饿就是洪水猛兽,袭击了斯雷因最后的一点理智,他的步伐开始乱了,踉踉跄跄,


“斯雷因!”


他一反常态地大声喝止了斯雷因,而后者似乎也有点被他为数不多的严厉模样震惊到,


“我们停战吧——好吗?”


“…”


慢慢的收回拳头,斯雷因了无生趣地靠在墙角,一双碧绿的眼睛紧盯着伊奈帆,


伊奈帆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看到斯雷因这样的眼神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瞪着自己,浑身微弱的颤抖着,不健康的苍白的脸色,让伊奈帆想起了从前在监狱里绝食的他。


一般不说话就代表他生气了,伊奈帆悄悄伸出手去,不住地想要摸一摸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安抚,


“…唔”


斯雷因捉住他的手,一下子把他压制在地上,并不是很有精神的伊奈帆皱起眉,小小地反抗了一下,


斯雷因比刚刚入狱的时候要好,原本矫健的身手也渐渐地恢复,伊奈帆被他泄愤一样突然的动作钳在地上动弹不得;


出乎意料的,一滴湿润的泪水滚落在他的左眼,


斯雷因扭过头去倔强地不看向伊奈帆的脸,他草草地用袖子抹了抹眼,发狠地捉住伊奈帆的衣领:


“既然教会了我要珍惜生命,你怎么还敢想着只留下我一人活着。”


他的唇与眼底的黑色泪珠重合,接着又咬住了伊奈帆的唇;


冰冷,干裂又柔软。


伊奈帆悄悄地环住他瘦削的背,


“我回来了。”


他的气味,他的温度,他轻轻颤抖的睫毛,他的鬓角,他的耳他的眼他的唇,最直观最生动的的呈现在眼前,并不是语言图像就能描述,而是非得亲手抚摸才好;


从颈到锁骨,从锁骨到胸膛,从胸膛一路延伸到某个不可告人的地方,


寒冬里里裸露出的一片肌肤比任何时刻都要来得温暖,甚至炽热,触及每寸皮肤的手指尖也沾上那一份粘人的热度;微睁的右眼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来得清冽而温润,赭红的瞳里含了一汪碧水——斯雷因知道,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的手指又回到了他的脸颊,拨开覆盖在左眼的柔软的碎发,然后又在略显干燥的唇上流连忘返了;


伊奈帆笑了,轻轻含住了他的手指舔舐着,像是指尖有着融化的甜巧克力一般;


斯雷因的手指离开了,他舔了舔嘴角,舔去那并不存在的甘甜。


好像是没有什么反应的淡然表情,但他眼里留存的那滩春水正暗示着他并未尽兴。


——原来界塚伊奈帆也可以如此性感。


肚内的饥饿感都转变成了最直接的渴望和放纵,斯雷因突然很想要做点出格的事情,比如说亲吻伊奈帆;他回忆起了在牢房里那个急促狂乱的吻,不知怎的突然生出一份弥留的意味,将自己覆盖在伊奈帆唇上的那个吻发展地更加绵长动人,密不可分。


伊奈帆温柔地顺从了斯雷因突如其来的猛烈的吻,用自己的舌轻轻勾住他的舌,耐心的回应着每一次无处发泄的欲念,把斯雷因的心融化得差不多剩下一片空白,或者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


界塚伊奈帆的吻技棒到像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但他只不过接过两次吻,而且都是和同一个人。


每一次的吻都有可能成为诀别前的温存,因此他们吻得深情、吻得不留余力,


说不定界塚伊奈帆明天就会被库兰卡恩的手下捉走,或许明天斯雷因•特洛耶特就会被发现饿死在这堆残破的教堂废墟里。


但此刻的他们互相亲吻着,纠缠着一起挥霍着这白昼就快要到来的黎明。


贪恋人世,哪怕多一秒也好;


斯雷因被伊奈帆压在身下亲吻,他的吻从唇与脸颊也渐渐蔓延到了其他的地方;深色的吻痕留在浅色的肌肤上,换来一声声柔和的轻唤。


伊奈帆不紧不慢地褪去了斯雷因最后的防备,带着有点点恶意的笑含住了他的东西。


维纳斯与丘比特化作鱼,他们的鱼尾后绑了一条绳,这样就再也不会分开。


伊奈帆与斯雷因十指相扣,彼此的手腕被绑着,正如神话里的那两尾鱼,


伊奈帆用力时的认真表情像是烙印在了脑海里,锥心刺骨的疼痛和着令人愉快的高潮一同来临了;一股炽热的暖流涌进最深处,就要漫溢出来了;


在那个瞬间,当界塚伊奈帆终于停留在自己的身体里,与自己合为一体;他的汗湿的脸庞还有变得冰凉的体温与自己的互相贴合,斯雷因明白了,


——原来我是这样地与你紧密相连。


斯雷因紧紧地抱住了伊奈帆,伊奈帆感觉到有温热的泪顺着冰凉的脊背滑下;他触碰着斯雷因背后的伤痕,深刻地如同他手臂上的烙印;


于是他又抱紧了一点,像是卧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一样,依偎着,依恋着。——我们是一根脐带所连的双生,镜中映照出的幽灵;


你最鲜活的生命换来了我热切的贪生。


 


 


 


 


End.




不论黑夜怎么长,白昼总会到来。


循着足迹找到的只是一片破旧的教堂废墟,无论是前少尉还是罪犯都不见踪影。


界塚雪或马克芭蕾吉或者网文韵子,又或者是蕾穆丽娜,甚至于库兰卡恩,都没有再一次地听到过那两人的消息。


——世上再也没有界塚伊奈帆和斯雷因▪特洛耶特了。


过去或者未来,也不会再有人找得到他们。


某一天,他们乘着不返程的末班车踏上旅途,身无分文,但是他们拥有彼此。


 


Tru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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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墙头多也爱本喵Xa_A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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