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鹤】名伶

*第一人称 

*原创角色出没

*《禁色》后续



人生就是一个大舞台,有人这样对我说。

这个舞台上,每天有数以千计的演员走过场,唱一曲简单上口的小调就这么过去了。

只不过这剧本无人知晓——或者说每个演员都是剧本的一部分也不错罢。
大约去年的这个时节,我做了个决定,让我的剧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走向——一次突然来到的旅行。 自我工作已有几年了;作为一个编辑,加之偶尔写些稿子,收入并不算微薄;于是我取了自己的存款,拖了我自己的银色小箱子,一个人搭上了飞机。
若是我家乡的人肯定就会说了:做我这一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艺术家气息,想走就走,自由自在。 这有些讽刺的意味吧;他们这样说或许是有原因的。
我的叔父,曾是个无名演员,在数年前不辞而别,又逢上战争,自此就没有再见过了。
家乡的亲人们都反感这种“向外走”的行为,对于自己的孩子,每每都以此来警戒。
那是我第二次踏足这片土地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年纪尚浅,却唯独记得那片蓝得透彻而深邃的天空。数年之后故地重游却毫无改变,依旧是令人清爽而安静的积雨云和被光照亮的罅隙;行人稀少,历史的痕迹附在街旁匆匆拂过的房与路上。
我将去的地方同样是个被历史与文学所沉淀的小镇。在这里诞生成长的作家劳伦斯也同样在这里写下了他的第一部作品——描述了母亲与孩子超出正常范畴的感情。
我上火车时略微有些迟了,进去了只见得漆成白色的车厢,红色的椅子连着两座,许多已经有了人。 不过有些座椅只坐了一个人,还空出了一个空位来;
“抱歉,”我用着蹩脚的当地语言说,“请问我可以坐您旁边吗?”
那是个老人了,毋庸置疑的;他的座椅前摆了一根银色拐杖,提了一个略显破旧的黑色手提箱,膝盖上盖了件蓝色的外套,有些佝偻,风度举止却与一位有地位的爵士相似。头发已近花白,戴着副金丝边眼镜;透过厚镜片,我仍然觉得他的眼睛十分好看:深蓝色的眼珠,或许还有一些金色的闪光;用我故乡的话来描述,就是一滩月影沉在深海里。
他的眼睛比谁的都要会说话;笑着的,温柔的,深沉的,似乎还有些隐藏着的悲伤。
“当然可以了。”他笑道,“不过可以请你帮我拿一下外套吗?我得拄个拐杖。”
我同意了,接过了他的外套。
质感很好,似乎是上等的材质;可能是因为不常熨烫吧,衣服上有了褶子——他似乎是注意到了,微微笑着对我惋惜:“可惜我不擅长照顾自己,年轻时候就一直是这样,复杂的戏服还要别人替我穿。”
虽然不精通,但我素来就对戏剧有着极大的兴趣,而且这位先生看上去也有些眼熟,于是我问了一句:“戏剧?先生您从前是个演员吗?”
他颔首,优雅地接过外套:“很久以前的事了。” 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向了窗外的景色,不禁想起了康斯太勃尔的火车画——一架火车行驶在高桥上,天空与火车的烟雾皆是一片模糊的油彩。
绿树与低矮的房屋迅速地从窗外掠过,火车经过一片金黄的麦田,有一群朱鹭拍着翅膀腾空飞起,飞到天空里去了;
他似乎与我很投缘,同我讲了许多关于戏剧的故事——他是个老戏骨与极好的讲述者,讲出來的趣事引得我连声惊叹。
他说他很少与他人进行如此深入的对话,仅有几人而已,而且他愿意与我分享从未讲出的旧事;我告诉他能成为这个对象我很荣幸。
火车稳稳地行驶着,有一段时间,我俩都无言了,只是看着窗外;
“人生也是戏剧吧,只不过这戏剧和飞鸟一样飘忽不定;”与我同享窗外风景的他轻声说了一句;
缓缓地,他开始了讲述:
“我曾是一名演员,从小便出生在这片土地,但却是来自东方的血统。我似乎有着一种天赋,我可以很好的隐藏自己的情绪,然后用笑容来替代;每个曾见过我的人都夸赞我有着一种和蔼而有魅力的笑容,所以我想,自己大概就是一个天生的戏子吧。
大约是我二十八岁的那年,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战。 战争结束的时候大家都狂欢了,困倦了,也明白了——太长时间的杀戮使大家都开始珍惜身边的人。 我深谙这个道理,只是我再也没有人去珍惜,或许也是因为我愚蠢的过错,当时只是放着那个人走了。

第一次与他相识是在酒吧里。他是个侍应生,为我点了一杯Martini。我经常能看见他,却从未和他说过话;他是那一种总能引起我注意力的类型,我总是想上前与他搭话;真正的和他说话之后,我发现了他的的确确是个风趣又有魅力的人,给我留下了很好的感觉。

是爱情吗?或许吧。战争时期的爱情永远都是来得这么草率与脆弱,却刻骨铭心。

但我最终还是失去他了。我看不见颜色,于是他利用我的弱点,装作是我要抓的囚犯,于是我带着他回长官那里去了。我亲眼看着他被判刑——或许我对犯人就是没有什么同情心理——但我内心里还是有一份期望,期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然后我的期望成真了。他被关在监狱里等待受刑,等着一个刽子手来砍下他的头颅。临终的时候,我去看望他;他仍旧是笑着,似乎见着我很开心,头上那道伤口开始流血,结成一道深色的血痂。他说他最后想要抱抱我;按理说犯人是不可以这样与我接触的,但我答应了,他的手伸出厚重的牢笼,轻轻地搭在我的肩头。

在耳边,他对我说了“再见”。

再后来,有人告诉我,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透着金色的光辉;就像灯光下照亮的Martini酒液一样漂亮的颜色。
那人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记忆——如同我手臂上那截刀疤——可怖而令人心悸。
我年轻时是个混蛋——毫不夸张的;
嗜酒,尤其是Martini;我可以白天浑浑噩噩,晚上到酒吧混杯酒喝。我从未想过失去某个人会使自己如此地颓唐无力。仗着从前身体的优势,
我打架,惹事生非;打完以后装出一副温良的样子逃避管制。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开始,骨子里的演员天赋开始骚动了,因为我总是能装得又像又好;这样想着,我干脆去了一场试镜,我的运气很好,如果我生来就知道自己的命运的话,那么我也会知道这玩笑一般的试镜改变了我的一生。
战争时期我曾随长官看过戏剧,因此对于剧院的运作略有了解;
很快的,受到了赏识的我很快在本地当了一个小小的演员,在舞台上走个过场,或者是唱个两句就下台了,每月的工资甚至不足以养活自己。奇怪的是,我自己却也相当满足,不再酗酒斗殴,改邪归正了。
人生如戏,一次无心的表演让我一夜成名;当时剧团里一个演员生病了只好由我顶替,上台唱了一曲。这时我就感觉自己很像是克丽丝汀,只不过没有一位神秘的天使教我唱歌。
——这样说或许你也能看出来了,我非常喜欢音乐剧之父韦伯所写的《歌剧魅影》,成名了之后似乎一切都一帆风顺,我渐渐地得到了许多重要的角色,不出几年便担纲了男主角。
我的东方面孔也同样给剧院带来了商机;他们排了一出《图兰朵》,由我担任重要角色,不出意料地,这戏剧大获欢迎,也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成功与梦寐以求的机会——一份请我扮演“魅影”的邀约。
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而这时的我已近六十,他们把这角色给了我而不是年轻人,这机会实在是来之不易;
扮演魅影需要化特效的妆面,经常需要在化妆师待个半天左右;附在皮肤上做出毁容效果的硅胶制品与假发闷热不已,白色的半边面具并不总能让人感到舒适,魅影总是穿着的厚重的斗篷与正装在夏天燥热难耐,中暑算是常事。而那时的剧院也没有空调的条件,这个角色完全是个极困难的挑战。为了能够演好这个角色我在演技方面也下了许多功夫,和女主角克莉丝汀的磨合花了不少时间;终于在开演前几天的正式排演中有机会展现了。
或许现实总是不遂人愿。正式排演的地方与我们原本的剧院不是一个地方,来到了位于国家北部的我们水土不服,因为寒冷的天气得了风寒。
我的病情尚浅,与我同行的克莉丝汀的扮演者却高烧不退,无法参加排练;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精心准备的演出就要取消。
那是我迄今以来的人生最为绝望的一次——什么也做不成的自己窝在旅馆的房间里流泪,就要与自己一直以来的理想失之交臂。
然后我想到了从前在战争时期的事,我如何认识了那个人,我如何带着那个可怜的战犯去见长官,如何面无表情地听着判决,然后再想起知道现实后的无力与后悔——和现在的状况如出一辙。
我得到的只有灰色的世界,而且也没有其他的人会使我的生活染上色彩。”
他停下了,困倦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我静静地听着他的讲述——我也同样的无力,面对着一个伤心的老人只能够摸摸他的后背抚慰他。
然后他继续了:
“然而事情出现了转机,像是上天终于可怜我了一样,他们说排演可以继续,我可以先排克莉丝汀戏份不多的部分;那是接近尾声的部分了,魅影掳走了克莉丝汀,而克莉丝汀选择了她的青梅竹马劳尔,最终只剩下魅影一个人消失。
魅影悲痛地成全了克莉丝汀和劳尔,孑然一身,在迷宫里和着猴子八音盒的旋律唱歌。
按照剧本克莉丝汀应该回来唱她的最后一曲,歌颂和劳尔的爱情,我本以为这段已经略过;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我还是震惊了,一位披着白色薄纱的克莉丝汀和劳尔出现在孤独的魅影身旁。
克莉丝汀的声音略带沙哑,更像是一种中性的声线,与我搭档的声音完全不同,却让我听得入迷了;
克莉丝汀的歌唱给劳尔,但我听着她的歌却像是为了魅影而唱;假如我能看见薄纱下的那一双眼睛,那么克莉丝汀一定注视着魅影。
我甚至感受到了这样的一种感情——克莉丝汀也爱着魅影,而她在用天使一般的歌声向他告别。
但是大家都知道结局,克莉丝汀和劳尔结婚了;这一段不可能开花结果的感情的终结使得我流泪。
那位“克莉丝汀”的歌声改变了我对于“魅影”的演绎。在排演结束后,我急切的寻找那位女歌手,却找不到一点影子;询问了剧院的工作人员,他们只说是一位无名演员的自告奋勇,并不肯告诉我真实的身份,迫于时间的约束只好作罢;我的搭档已有好转,这时候的我完全地投入到戏剧中了。
“名伶”…有人这样称呼我,就像是当初的一夜爆红,在我主演的《歌剧魅影》成功的首场演出后,这个称号也如雨后春笋渐渐浮现,报纸上,电视上,人们的谈话中,都对那位深情的魅影赞不绝口它成了我的代名词,就像是福尔摩斯一定会和侦探划上等号一样。
那是个至高无上的荣誉,自那以后,我受到了女王的邀请——一枚我对于戏剧的卓越贡献而被授予的爵士勋章。我亲吻了女王的手背,而那一枚沉重的荣耀被镶在了我的肩头。
我老了,老得不能再继续演戏了,此刻的我终于有了时间;
这成功和那场排演是紧密相连的——如果没有那位“克里斯汀”,恐怕我永远都无法演出如此传神的魅影;
我一直记着那位神秘的“克莉丝汀”——
我回去了原来的剧院,寻着那块头纱,在杂乱的换衣间找到了。
我终于找到了多情的克莉丝汀——浅金的头发接近白色,长至颈窝,深色的眼透着紧张与不安,身材比起我稍矮些却比我瘦弱得多。
那是一位“他”,声音中性长相柔美,有些寡言却惹人喜欢。
与记忆里那个人的长相无比相似。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与那人毫无关系;那个年轻演员告诉我他的名字是阿尔芒,他是我的头号粉丝;
——记忆里失去的那个人就是失去了,我永远无法释怀。
阿尔芒告诉我他刚到这里不久,因为自己国籍民族饱受排挤,大家都不愿意给他活做;这次是他偷偷的穿了戏服上台,剧院的人得知之后直接把他赶走了。
他失业了,迷茫、绝望,偷偷地躲在剧院狭小的试衣间里伤心;正如当时躲在宾馆房间哭泣的我一样。
于是我坐下来与他长谈,点了一杯咖啡,沐浴在古老而灿烂的阳光之中;墙上的爬山虎织在了木头围栏上;我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从那一杯鸡尾酒开始,到这一枚挂在我胸前的金色勋章,他都仔细地听着,把手放在双膝,厚厚的刘海挡住了些许的我的视线;
他是个礼貌而且容易害羞的年轻人,与卓越的表演能力相对的,内向的他却在舞台上焕发着引人注目的活力。他拘谨地不敢同我说话,只是投入地听着我讲述;
我看着阿尔芒的眼睛,认真、专注、仰慕、而憧憬——而我却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个自己,一个动摇了的真实的自己。
看着阿尔芒,我的眼睛里所倒映出的却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托着腮,笑着递给我一杯Martini,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是美丽暧昧的,一份爱意的堕落藏在其中。
这份动摇的感情衍生出了最不可能实现的荒唐剧情,我请求阿尔芒和我走,只是因为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爱上了一位青年。
阿尔芒——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演员,甚至有一天会和我一样,坐拥一个“名伶”的称呼,当时的我如此坚信着;我握着他的手,真诚而热切地同他诉说我的信念,在冬日暖洋洋的阳光下宣告了对他最终的判决。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那个年轻人。
他回握了我的手,沉默地答应了我自私的请求。我们约好三天后在当地的剧院前相会,而我却在前一天被女王召至伦敦,为她表演莎士比亚的戏剧。
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巧遇抑或是听说过他的名号。
他最后成为名伶了吗?我不知道,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地给予了希望,又一厢情愿地看着它被遗忘在潘多拉的盒子里了。
我带着一张漂亮而逼真的面具,身着笔挺昂贵的西装,摆出优雅绅士的阵仗,换来了一声“名伶”的称呼。
大家为了我美丽的皮囊而呐喊呼唤,连那最为干净的阿尔芒也是;对于背后的我的丑陋与绝望置若罔闻,我死去之后,我的墓碑上会刻画我的伟大,而忽略了我卑劣又孤独的一生。假如那就是名伶的话,一切是否太过沉重虚假了呢?
我的一生就是一场戏剧,我是那台上唯一的名伶。”
他说完了。我递给他一块手帕,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拿下眼镜,拭去眼角的泪水;此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一谭深水被月光所波动了。
“那么…那么是阿尔芒先生替代了您的他么?”
我沉沉地问道;
“不、不会的。阿尔芒永远不会替代那个人。”
“您为何这么说?”
“因为自私的我永远都不可能爱上阿尔芒,我爱的只是昙花一现的他。”
我闭上眼。眼前的老人憔悴地睡去了。他曾背负的称号,他曾背负的绝望与负担,都停在此刻了吧。 我翻开了笔记本,这笔记本是叔父小时候给我的;
那时家里已经很久没人见过他了,我从小听说了他的事迹,处于叛逆时期的自己竟然有些憧憬他的随性与自然;
他躲在后院里,我正浇着花;
他朝我比了个“嘘”的手势,把这给了我。
自此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翻开的扉页上面有一行他写的字,我以前一直都没能明白,直到现在为止;









“我爱上了一位名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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