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鹤】皆非(上)

复健写到手发酸,我居然破万了!大家七夕快乐!


01.

彼时鹤丸国永觉得三日月宗近是这个世界上最奇妙的人,把一把脉搏,抚一抚手纹就能知道人的命运。命运如此捉摸不定,像他初次见他,手掌一翻一合,居然摸出一只糖果来;

吃完的糖纸抚得平平整整收在他自己的宝贝箱子里,一把小铜锁锁起童年旧梦,他再也不愿轻易拱手让人。鹤丸国永振振有词:在我小时候那会儿糖果是稀奇玩意儿,他给我的是西洋带来的水果糖,别的小朋友没有这种待遇,他对我最好。

由此大户少爷鹤丸国永小同学时年六岁就博得家中上下一片赞美,称他懂得珍惜不铺张浪费。鹤丸家说不上富可敌国,但养活十个他绰绰有余:糖果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鹤丸国永站得乖巧由长辈们夸赞,背后手指却绞在一起:于情而言最可贵的是三日月本人,胜过这世间的五光十色,还有漂亮的糖纸,

更是他命运中最大的惊喜。

三日月是七月来的,十五六岁的少年温文尔雅,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润细腻的气质,当即引起邻里欧巴桑们的热烈讨论;他来的那一天正值酷暑,鹤丸端着木凳搬了一张小桌坐在门口吃冰镇西瓜,看见有个人笨拙地拖着一只大箱子一把三味线迈进他家大门。老房子门前有槛,需提着箱子先过,再跨过一步;弹三味线的人手指固然灵巧,却不那么擅长粗活累活,鹤丸先前顾着吃瓜,此时也放下了瓜皮去搭把手,帮他提着三味线琴箱,看他温吞地跨步进了门,放下箱子抹一抹汗,脸上却一片暖洋洋的笑意,翻手变出一颗糖果:谢谢你帮忙,请你吃糖。

鹤丸刚上私塾,还是崭新的学生,有时候会忘了背书包上学堂,对家里学前教育的内容却记得极深:做人知恩图报,意思就是人赠我糖必还以瓜;他摸了摸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夏天里太炎热,巷弄里的小孩子脱得光溜溜穿件裤衩就出门了,他比较好,身上多了件浴衣;浴衣里也藏不住什么玩意儿,鹤丸觉得他抹汗也热,转眼看到小桌上码着一排切好的西瓜片儿,红彤彤的果肉汁水饱满,颇有凉意。也学他摊开手,天热,请吃西瓜。

后来管家走到门口迎接宾客才看到这神奇一幕:少年与他家少爷一大一小俩人一起在院里吃西瓜,凳子让给三日月,鹤丸坐在箱子上,主人曰:你尽管坐,谢谢你的板凳。

于是客人被慌忙地请进屋,鹤丸则打发打发进房间里读书。瓜还没吃完,他又心痒觉得好奇,一阵子无聊得紧,听着仆人在他房间外头上上下下,热闹非凡。他耳朵尖,断断续续地听她们闲聊,将信息拼凑,才晓得他年少成才,又是三条家的孩子,父亲对他器重有加,助他一臂之力,十五岁就在祇园里做了一名琴师独当一面,有时能去学堂里教舞子们学琴。

因此他背着一把三味线,鹤丸立刻明白,暗地里又佩服他,当他作自己的理想;孩子毕竟是孩子,他人只用三言两语就教他服帖了,在那之后,他尽管带着憧憬的目光,将三日月看成他头顶三尺的神明,命中的未知数;而他观星可知天象,观掌纹可知命运;三日月给他留下了不俗的第一印象,温柔得体待人真诚,才华横溢又内敛,多年之后他仍觉得三日月是他命里遇见过的一颗吉星,融进眼神中,刻在掌纹里。

当年与今年并无太大区别,三日月永远温和得体,在他掌间一方天地中把持着恰好的距离。十三岁时跟随他去京都学琴时,十六岁离乡求学时,四年后复归时,命运已经给了足够的波折,他依旧平静如常;像千年不冻的湖水,眼瞳里除了弯月,又清澈地映出他人的模样来;

于是鹤丸在那当中看到了自己,毛头小子早已脱去青涩,披上沉稳的外皮,内里却藏着同样的躁动与情绪,头顶上有位不言语的三日月神明看着,始终如一。

02.

时值昭和年间,鹤丸完成学业归国,在舞鹤港下船,经年未归,也忘了本该有的景色,不曾想到凛冬将京都变成一片灿烂的雪原。他并不很留念,理由有许多,对外说辞是京都并非他出生的地方;

表面上这样讲,内心的理由却不会说出口。他从小能言善道,又亲人,早和船上的伙伴打成一片,关系良好,一两句违心的话听不出真假;此时他一个个目送他们离开,自己却留在铺上,借口行李太多需要慢慢整理,兴致缺缺;这一来二去耗费不少时间,拖到最后才提着行李下船。站在高处望港口,原本熙熙攘攘的接船队伍此时只有寥寥数人,剩了船员在岸边休憩抽烟,聊天打趣,呼气吸气蒸腾出一团白雾。他走下舷梯,步子放得慢吞吞,景物由小放大,他走得愈远,对方的身影愈是清晰。下了船,港口边赫然站着一个三日月宗近,手塞进大衣口袋,围巾捂在颈间,却免不了鼻头冻得红彤彤;他站得挺拔,从来也不向寒冬露怯。

鹤丸国永皱了皱眉头,混在一片大雪中他的忧愁细不可闻;

四年过去,他已不知该如何摆出一副轻松的面孔来面对三日月宗近了。

鹤丸家对他回国先回京都这一点并无意见,只当他是近乡情怯,让他在京都好好放松回忆旧日时光;又言京都是他的第二故乡,自十三岁离家起就一直生长在那里,相比东京一定留下了更多特别的回忆。

回忆是有的,多多少少总有些快乐的瞬间能让人享受其中,只看能不能再提起;鹤丸在脑内逐节筛选着,过往像肥皂泡一样闪着金色的光辉又转瞬即逝,但其中总有他的身影。作为他的老师,他的长辈,他的非亲非故的兄长,鹤丸跟在他后面默默走着,被三日月分担走一只颇重的行李箱,闷头听他说着这些年来京都的变化,这里拆了一座门廊啦,这里添了一家食店啊,那里的器屋又翻新了,诸如此类,说得像模像样;

出身名门总会使得人缺些什么平凡人的特质;十三岁的时候鹤丸师从三日月宗近,随他到京都学琴,还得学着怎样照顾他人。他俩本身都不是精于打算的性子,刚开始生活的日子着实是吃了一番苦头。三日月刚好大他九岁,满打满算二十二,自身也算个孩子,纵使性格再沉稳体贴也做不到万事周全,小孩子跟着大孩子,互相照应也一路走来了,

本身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现在也能圆滑地融入其中了。

三日月带他像个观光客似的四处游玩。时间安排得松散,上午草草游毕岚山,下午倒是无事可做;

尽是些漂亮的山山水水,游玩途中无话可说,久别已生疏的尴尬,仅仅是注意着空气中的静默便也可猜个一二。鹤丸放下芥蒂,主动开口询问他下午的计划,三日月微微笑笑,只叫他放心,一切早有安排。先安排车遣他回旅馆休憩,晚上再差人送请柬塞在门下,等他睡醒自能看见。夜游金阁寺算是另一种生活情趣,湖边摆一桌饭菜,放眼观去可远眺鹿苑寺,一片金碧辉煌同白雪结的冰凌雾凇倒影湖面,望夜景也可享家乡菜肴,语气诚恳邀他同从前要好的时候一样喝酒吃菜,弄得鹤丸很是郁闷:他可以摆出台面的冷淡像是摆设一般多余。

三日月教养良好,谈吐清雅,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如一面网,网住他四面八方的尖利棱角和冷眼相待。他在餐桌上礼仪到位,前一句聊到京都就业现状,学艺术的前景广阔,下一句话锋一转又询问他身体好不好,旧疾是否再犯,并自顾自地说着要给他配点药调理,同他温吞地闲话家常;经年未见,掌中仍是他的那片天地,在二人之间拿捏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生疏,话里筷间忽略掉四年的时光。

仿佛是要忘尽前缘,当旧事不再叨扰;鹤丸被他逗得绷不住面皮上一派冷淡,情绪也稍稍缓和,缩在袖子里堆积暖意;毕竟他待人从来热情洋溢,叫他冷眼对三日月还是太辛苦了些。当晚三日月亲自驱车送他回旅馆,临走前叫住他,

鹤啊,他开口道,住这里真的可以吗?

鹤丸一听,话里意思明白了个七八分,回旅馆的路上他听他曲线救国地谈论最近京都的治安不佳,晚上最好锁紧门窗,又言我搬了新家,晚上招待一两位客人绰绰有余。听归听,并不给应答。其实双方心中都藏着答案,只怕话说出口将今晚餐桌上的和颜悦色都一扫而空;可内心隐疾又怎能因为这些细碎的关心而一笔勾销?他回绝得也委婉,并不忍心真的绝情到底,

不了,最近有些课题要处理,我自己住就好,改日再去拜访新居。

他站在窗口,看夜里仍在下雪的京都,一片暖黄的街灯照耀中三日月钻进车里,车轮在雪地里轧过颓唐的灰黑色痕迹,缓慢发动又渐渐消失在视野。灯火中,雪夜里,京都十年如一日,他们眼中流转过的旧日时光却不复返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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